“香帅!楚香帅!”
楚留香怔怔地抬起头,看向坐在其对面的戴独行。
两人此刻坐在丐帮分舵的一棵柳树下,轻风拂过柳枝,那沙沙作响的声音让其有些许恍惚。
“香帅是在担心华山论剑一事吗?”
在戴独行的了解中,楚留香对这方江湖的正义秩序就是有种莫名的责任感,这也是让他最为欣赏的地方。
如果他还是之前那个万里独行,说不定也会认为华山论剑会给这方江湖掀起一片血雨腥风,只是如今作为丐帮代帮主的他,更要考虑怎么给帮派洗去之前南宫灵带来的那些污点。
而华山论剑这场盛事的举办,就是一个机会。
甚至仔细看去就会发现,曾经打扮不拘小节,可以说是有些邋遢的戴独行,现在连胡须都有过整齐打理,尽管穿的还是一身简朴的布衣,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一眼望去就会认定必是江湖上某个大人物。
他早已在大势的裹挟下做出了一些改变。
如果还是过去那个作为天下第一帮派的丐帮,那即便自己一身乞丐装,也不会有人说三道四,但谁让如今丐帮正处于百年来声势最弱的低谷期,因此就算是一些小到不能再小的细节问题,他也要竭尽所能的做到完美。
“香帅还是顾虑太多,其实华山论剑一事对这整个江湖的正面作用要更大一些。”
楚留香有些僵硬地牵动嘴角,他能说自己根本就没考虑什么论剑不论剑,事实上从在那船舱翻开那本《雁蝶为双翼,花香满人间》的第一页开始,他就没回过神来。
他就感觉自己以往的认知遭到了巨大的冲击。
这本打着兄弟情幌子,却明显从中根据各种动作细节和心理活动表现出龙阳之好的小说,更是让其对过往的经历展开了一波自我审视。
毫无疑问,这是一篇定制文!
讲述的正是曾经楚留香、胡铁花和姬冰雁闯荡江湖的经历。
当然那个狡猾的作者为了规避风险,特别将三男主的名字改为楚小香,胡小花和姬小雁!
但特么的就改一个字算是怎么回事!
而且作为一个男人,他宁愿叫楚大香,楚壮香,楚硬香,却也不愿多个特别标注的‘小’字!
当然比较这个让楚留香现在想起来还感觉心脏一抽抽的破名字,他更加恍惚的是,为什么苏蓉蓉要搞出这么一篇定制文,还非要让自己看到!
很显然那段过去的经历细节,除了他们三个当事人男主外,也只有苏蓉蓉三女知晓。
在一头扎进这个疑惑中之后,他已然对过去几个时辰发生了什么事情,都感觉有些模糊,其整个人就是飘着的,大脑认知所遭受到的震撼,让其进入一种类似梦游的状态。
包括现在,他口中还在应付着戴独行,讲着一些没什么营养的大白话,脑海中想的还是自己将翻了几页那本小说,然后又不自觉地把其塞入怀中的一事。
再走出船舱之时,与苏蓉蓉、李红袖、宋甜儿的那个难以形容的眼神依次碰撞。
楚留香本来是想要说些什么的。
因为他已察觉到三女对他的情况有一些误会,他也逐渐明白这段时间三女暗中对其指指点点所聊的话题究竟是什么!
但问题在于基本方向把握住了,却没有让楚留香找到更为精准的攻破点。
就以他的视角看来,突然发现对方抛出几本内容深刻暧昧的龙阳文学,是有着以下几个可能。
其一,三女堕落了,开始拿自己和他身旁的兄弟意淫出一些不忍直视的画面,甚至更加过分的还搞出定制文这一套,但实际上三女应是明白,他们都是正常的。
那么自己要做的就是狠狠训斥她们一顿,然后赶紧确认市面上没有这类与自己关系密切的小说流传出去。
这也是他能想到最佳的可能性。
但在看到三女对其投来一种让他主动交代的期待目光时,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可能的概率最低,撑死百分之五。
其二,这是一种激将之法!
因为自己一直没有直面捅破和三女的关系,导致她们另辟蹊径用出这种方法让自己承认其取向是正常的,从而进一步引发为何四人的关系却没有突破一事。
而这却也是楚留香短期内不愿意面对的一个难题。
其实从原剧情线的一些经历就能看出,在对待自己最为珍惜的人或事上,看似洒脱的楚香帅反倒是会陷入一种拖延症。
就比如在还未发生的《桃花传奇》篇章里,楚留香在麻衣教待了一个多月,就彻底宅不下去了。
但他却在强行拖着。
直至张洁洁都看不下去他那煎熬的模样,直接点明了他真实的心理状况,甚至为了逼迫他离开而说道:
【女人都是自私的,我本来也希望能够完全独占你,可是,你这样下去,渐渐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的……变成不再是楚留香,到了那时,说不定我也不再喜欢你。】
而在楚留香知晓张洁洁怀孕时,又陷入了走与留的纠结之中。
最终还是张洁洁强硬地推着他离开。
所以怪不得张洁洁能成为唯一给他生孩子的大女主,她充分弥补了楚留香在关键时刻的优柔寡断。
这就又不得不提起苏蓉蓉,她论及相貌、身材、智慧都不输其分毫,却成了青梅不敌天降的标志性人物!
因为她和牢楚太像了,也是到了就差捅破一层窗户纸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反倒是要以各种试探来让对方主动做出捅破行为。
这就使得苏蓉蓉和楚留香近乎将对方的心思拿捏了七八成。
但就因为最后两三成的不确定,双方一直僵着,直到牢楚四十岁将苏蓉蓉逼成兰花先生的黑化完全体。
此刻的情况也是一样,明明张张嘴说明白,就能将一切误会澄清。
但牢楚还是选择了憋着。
当然这也关系到他的第三个猜测。
那就是三女真的以为他是个弯的,或者说是个男女通吃的!
这甚至比起上一个猜测,更让牢楚难以进行解释。
原因很简单,爷们儿要脸!
对方要是主动问了,那么自己必然会给出一个正经的澄清。
可眼下只有暗示,甚至三女还未点明是真的把他怀疑成了一个男女通吃的家伙,他自己上赶着去说自己其实很正常,那不是显得很奇怪嘛!
如果是陆小鸡的话,对于这点奇怪那是毫不在意。
可牢楚不一样!
即便是与身边最亲近的人相处,他也是有些端着,像是这种自降逼格看上去有些可笑的澄清,他上赶着去回答,更会觉得自己像是在竭力掩饰什么!
这也导致牢楚和三女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内耗之中。
包括现在就给牢楚和戴独行斟茶的苏蓉蓉,看上去也是有些魂不守舍。
因为她没有等到牢楚的任何回答。
是默认吗?
是羞愧的不愿承认?
还是不屑去解释?
她本以为自己很了解楚留香,可在这种私人癖好方面,原有认知是起不到一丝参考作用的。
因为在她看来这属于楚留香隐藏的另一面。
每个人都是多面的,谁又能肯定外表看似阳光开朗的人,暗中没有龌龊阴暗的心思。
这也使得她的试探撞上了一条死路。
直至戴独行的一句话,才把两人从那还陷入恍惚的状态里强行拉了回来。
“我已经代表丐帮向华山派回信,表示会全力支持论剑一事。”
“戴前辈.......”
楚留香刚开口,就被戴独行打断。
“楚香帅,我理解你希望这方江湖一直平稳安定,但事实上从华山派发信询问开始,此事已经是势在必行的,能影响的仅限于这场盛事举办规模是大是小。
但就是最小,也会使得整个中原都热闹起来。
而且......丐帮是必须参与进去的!”
楚留香对其投以疑惑的目光,他也终于暂时从之前那段囧事的烦恼中抽离出来。
“原因很简单,丐帮需要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上任帮主南宫灵......”
戴独行也是点到即止,他相信楚留香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南宫灵给整个丐帮造成了多么恶劣的影响,若无此类盛事为契机,那他丐帮只能通过时间来消磨这方江湖的记忆。
亦或是等待帮内出现一位天纵之才,闯下几件大事来慢慢挽回帮内的名声。
“我明白了。”楚留香叹了口气,他心中也没有阻止的想法,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真要站出来捣乱,那么将会面对这方世界最可怕的反派四人组。
如今他掺和到这件事情里面,一方面是他自己的好奇心,以及凑热闹的意思,另一方面......
从走出船舱的那一刻开始,他就需要让自己有个事情忙起来。
因为那些龙阳文学给其造成的冲击实在太大了,还有苏蓉蓉三女到底是个什么想法,也让他越想越头疼。
没那么闲的话,他至少不会胡思乱想。
而且他觉得现在面对胡铁花和姬冰雁的时候,也有点不忍直视了。
因为那本小说对其过往经历的解读,让他都有些怀疑两人之前躲着自己,该不会是看上他了吧......
他不希望自己质疑这段纯粹的友谊!
可那本小说中的文字却不断浮现于脑海中,让他在审视过往的遭遇时,都不由自主地觉得曾经胡铁花和姬冰雁在做某件事的时候,就是以文中描述的那种心思在悄悄意淫自己。
太恶寒了!
楚留香下意识打了个哆嗦,在迎向戴独行疑惑的目光后,给出了一个拙劣的借口。
“昨晚受了凉,现在还有点冷。”
戴独行怔怔的看向其头顶摆动的柳枝,先不说如今这个季节感到冷。
对方作为当世数得上的好手,内功实力相当不俗,却会受凉这种事情......算了。
戴独行也无心计较楚留香的奇奇怪怪。
他答应与对方相见,也是想要从其口中知晓一些信息。
而牢楚也很厚道地讲述了一部分情报,像是基本确认薛衣人和水母阴姬会参加一事,他都告知给戴独行,因为这件事情的隐瞒实无必要,迟早都会曝光出去。
当然牢楚却没说水母阴姬能答应参加,其中存在着一些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只要不是牵扯到自己身上,牢楚还是情商拉满的。
“他们也答应了啊。”戴独行叹了口气后,讲道,“那我倒有些奇怪那位方少掌门难道只想收取作为主办方的好处?”
关于方云华的实力问题,楚留香没说。
因为他清楚说了对方也不会信。
古龙世界的江湖人基本都是犟种,除非亲眼看到,否则是不会相信一些这种自己听来都感到太过荒谬的事情。
更何况戴独行之前亲眼见到过方云华是如何击杀的无花,对其实力也是心中有底儿,那么他就更不会认为这么短的时间,会让方云华成长到胜过水母阴姬的程度。
但随即戴独行却又话音一转道:
“不过作为主办方,华山派这次能获取的好处也已经足够大了。”
“哦?”
在约见之前,楚留香是和对方有过通信交流,对方当时貌似是说主办方的华山派是在给那位还未决出的天下第一做嫁衣,怎么现在又这么讲。
而戴独行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疑惑,默默从怀中拿出一个令牌。
“这是采用失蜡法所制。”开口的是苏蓉蓉,她精通易容暗器之术,对于这方面的知识也了解颇多,“这铸造手段相当精妙。”
却见这令牌正面阴刻五岳真形图·华山形,是以简练线条勾勒如炼丹炉之山势,轮廓内无纹饰。
背面阴刻【华山】二字,为秦篆,非刻于铜,乃以金粉填入。
“这是孤峰令。”戴独行解释道,“亦是参与华山论剑的信物,以及能前往观战的证明。”
“孤峰......”牢楚显然是个有文化的,他立马明悟这二字的用意。
其取孤峰为魂,非玺非符,而以孤峰为名,非象征权柄,乃象征绝境。
华山之博台,三面临崖,仅一线山脊与东峰相连,需经险道方能抵达,云雾中如天外孤岛,而持此令者则证明:你曾立于无人可至之巅,山未弃你,天未掩你。
这亦是华山论剑的主旨。
“总共二十枚孤峰令,据我猜测会分给三大帮、七大派、三大世家,以及薛家庄和神水宫各一枚,剩余五枚则随机放置于江湖某处。
而二十枚孤峰令,也代表直达决赛的二十个名额,此外每一枚孤峰令持有者,可带五十人前往华山论剑峰观战,否则不予以通行。”
爱操心的牢楚不由开始担心起来。
因为这五枚孤峰令必然会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能拿到这令牌岂不是隐隐说明能与三大帮七大派并列,这对逊色其一线的那些势力而言,更是必争之物。
“只有孤峰令吗?”一旁的苏蓉蓉很快就明白此事不可能到此为止。
“还有一种一叶牌,目前正在赶制,是采用翻砂法铸造成的极薄黄铜片,形制为椭圆薄牌,其上正面铸有‘华山’二字,背面铸有‘论剑’二字,且这四字听闻是由方云华本人以剑痕作笔所留。
其总数共计二百枚,则是全部向江湖随机地点投放。
这也是决赛之前的选拔,最终会决出前二十名,与决赛的二十枚孤峰令持有者进行较量,而持一叶牌的参与者,只能携带五位随行者观战。”
“二百?!”
这个数量多吗?乍一听是不少,可是放在江湖上很快就沉没在将要掀起的浪涛之中。
根据楚留香原本的预估,这次前去华山派观战的估计少说也有个几万人,如今这限制了观战名额,反倒是对这场盛事的一场炒热。
毕竟凡事一旦有了门槛,就能产生明显的对比。
物以稀为贵也是这个道理。
即便不作为参与者,有机会前去观战的那也一定比没资格观战的更有面子。
在江湖上混的不就是个脸面嘛。
苏蓉蓉这时冷不丁地说道。
“二百枚一叶牌绝无可能全部在江湖投放,其中私下应该会分配给三大帮七大派一些才对。”
楚留香这时看向戴独行,却见对方竟然学着自己开始摸鼻子!
更显眼的是他的脸色逐渐泛红,这证明确实是被苏蓉蓉一句点破了真相。
“戴前辈,你手中预定了几枚?”
“......七枚。”戴独行还是承认了,他要是在这丐帮代帮主之位多坐一段时日,必然会脸不红心不跳的装傻,只能说之前戴老还是太纯良了。
想来他辈分这么高,如今才不得不赶鸭子上架,肯定也是因为他之前看不惯正派之间的这些龌龊。
只是现在的丐帮让他那挺直的脊梁也不得不弯下来。
因为他无法拒绝这七枚一叶牌。
他更清楚等到华山论剑一事在江湖上炒热之后,一枚一叶牌会有多么珍贵。
而丐帮自然也有与之关系密切的中小势力,这时赏赐其一枚一叶牌也是为了进一步巩固自己在这个圈子中的老大哥威望。
当然真要派门下弟子去抢的话,也是能拿到一些。
只是方云华之前就跟他在信中说明白了,孤峰令是一种特权展示,也是一种身价地位的标志,这决定了最顶尖的名门大派都拿到了华山论剑的入场券。
此事自然也会宣扬出去,并表明他们不会参与一叶牌的抢夺。
当然这些大派也可以换个身份私下去抢,可一旦被人揭露其真实出身,那相当于方云华给他们抬得脸面,让其自己给狠狠的摔在地上。
过去的丐帮可以无所谓的耍浑,但现在不行了。
爷们儿也要脸了!
而楚留香还在思考这七枚一叶牌的分配所代表的真实用意。
“戴前辈,丐帮应该是第一批响应的吧。”
戴独行点了点头。
“那他给你的一叶牌数量应该相对来说也是较多的,这样算来的话,差不多会有五、六十枚提供给那些名门大派,剩下还有一百多枚......”
楚留香都能想到那些江湖人为了抢到一枚一叶牌是真的能打破狗脑子。
“哎,这其中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说完这句话后,近乎半柱香的时间,没有人再开口,本以为会得到响应的楚留香,有些疑惑地抬头看向戴独行。
对方很平静。
没有之前被苏蓉蓉点破他搞潜规则的尴尬,眼神毫无波动。
因为他戴独行终究和悲天悯人的楚留香还是有些不同的。
他的正义执行只是纯粹的杀那些犯罪的恶徒,而此类事宜在他看来,真要为之付出生命也都是这些江湖人的选择。
况且,他觉得那些江湖人还会给方云华磕一个。
因为这显然是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抢到一叶牌不代表要去参加华山论剑,可以与那些没有一叶牌的势力进行交易。
而作为重要舆论宣传渠道的丐帮,自然知晓接下来在宣布华山论剑一事后,还会有一则补充说明。
那就是前往华山分舵的江湖人,可以委托华山派代为出售其手中抢到的一叶牌,需要的话更会为其保密卖家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