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避开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线和盯梢。
伊耿.坦格利安竟然拉着琼恩.克林顿,快步走向了营地边缘的一处野外厕所。
这里是整个营地最肮脏,最偏僻的地方。
平时只有杂役和最低贱的士兵才会来。
臭气熏天,苍蝇嗡嗡作响,刺鼻的尿骚味和粪便发酵的恶臭简直能把人熏得晕厥过去。
那些奉命跟着的河湾地骑士和侍从们,捂着鼻子,面露厌恶和尴尬。
“怎么!你们还想跟我一起拉屎吗!”
在伊耿.坦格利安粗俗到几近疯狂的愤怒呵斥下。
河湾地骑士和侍从们终究没有胆量跟着踏入这片污秽之地。
只得站在十几步外的地方远远守着。
这也成了这对名义上的君臣,实际上的父子。
在这座庞大营地里,唯一能说上几句私密话的避风港。
肮脏的木板后,两人相对而立。
令人作呕的臭气弥漫在周围,可无论是生性高傲的小国王。
还是出身名门的琼恩.克林顿,都仿佛完全丧失了嗅觉。
没有任何伪装,没有任何掩饰。
小伊耿猛的扑上前,死死抓着琼恩.克林顿那双粗糙的大手。
他的眼泪夺眶而出,毫无保留,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
“别忘了我………”十岁的少年压低了声音,犹如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幼兽在呜咽。
“琼恩!别忘了我!请别忘了我!”
“是我害了你!陛下!”琼恩.克林顿反手紧紧握住男孩颤抖的手,喉结剧烈滚动,眼眶通红。
他看着这张承载了他一生执念与希望的面容,心如刀绞,万刃加身。
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陛下……不……我的王子。”琼恩.克林顿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眼前的少年与他的父亲仿佛幻视一般重叠。
他单膝跪在这肮脏的泥泞中,将额头贴在小伊耿的手背上。
“我怎么会忘了您呢……”
“……王子殿下……”
他抬起头,眼中只剩下眼眸中燃烧着足以燎原的仇恨与坚毅。
“忍耐!陛下!请等待我!”
“他们永远无法将我赶走!永远!”
“哪怕死亡!我也将阴魂不散!”
“我会找到你!我会找到你!!”
“无论天涯海角!我一定会守护你!如同守护你的父亲!”
“我等你……”小伊耿死死咬着牙,泪水模糊了视线。
但眼底的软弱却在这一刻被某种冰冷的东西悄然取代。
——————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
琼恩.克林顿即将离去。
来时,他们是带领一万精锐黄金团,簇拥真龙天子归来的王者之师,何等辉煌耀眼。
去时,他被剥夺了一切,一人一马一剑,形单影只,何其悲凉落寞。
营地内那隐约传来的欢歌笑语,仿佛与他周围这死寂的黑夜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他牵着一匹瘦削的栗色马,顺着泥泞的道路,一步步向着营地的大门走去。
背影在围着火堆沸腾欢闹的士兵们与跳动的火把光芒下拉得老长,显得无比萧瑟。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出营地大门时。
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黑暗中,十几道黑影静静驻立,挡住了他的去路。
琼恩.克林顿停下脚步,握紧了拳头。
借着微弱的星光,他看清了来人。
那是一个穿着纯黑罩袍的少年,身姿挺拔。
在他的身后,静静站立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河间地爵士。
他们没有举火把,就那样如同幽灵般融入在黑暗之中。
“想不到,你竟然会来给我送行。”
琼恩.克林顿冷冷说道。
他利落的飞身上马,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这个一手促成了今日局面的罪魁祸首。
目光冷冽得仿佛要将其生吞活剥,连正眼都不屑去看苏莱曼。
“送行?”苏莱曼轻笑。
“确实是给你送行。”
“苏莱曼。”琼恩.克林顿握紧缰绳。
“你以为你们赢了吗?”
“你以为你们靠着武力手段,就能永远控制真龙?”
他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一种病态的笃定与狂热。
“坦格利安家族统治了这片大陆三百年!”
“他们的名字早就刻在了七国贵族和人民的骨子里!深得民心!”
“你们今天的倒行逆施!只会招来反噬!重掌王权!对于坦格利安来说!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如果你们毫不悔改!到那时!你们都会被烈火焚烧!”
站在马前的苏莱曼神色自若。
他没有反驳琼恩.克林顿的长篇大论,也没有任何被激怒的模样。
面对狮鹫这番声色俱厉的诅咒与警告。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冷笑道。
“设使雷加.坦格利安复生,七国不可得,况诈子者!”
听到这话,琼恩.克林顿浑身剧烈的一颤,犹如遭了雷击。
哪怕雷加.坦格利安复活,这七国也不是他的,更何况是个假儿子。
他握着缰绳的手猛的收紧,微微发抖。
那双原本冷冽的眼眸瞬间收缩到了极致,无数情绪在他的脸上交织。
琼恩.克林顿张了张嘴,似乎想要怒斥苏莱曼胡言乱语,想要拔剑捍卫那个他打算用尽一生捍卫之人的名誉。
可他的喉咙里就像是被塞了一团沾满水的棉花,竟然发不出一丝声音。
最终,琼恩.克林顿闭上了嘴,一言不发。
“驾!”
他猛地一夹马腹,狠狠抽动马鞭。
战马发出一声嘶鸣,载着这位背负着沉重希望的骑士,头也不回的冲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荒野之中。
狂风呼啸,营地渐渐远去。
跑出许久后,琼恩.克林顿忍不住回头望去。
营地的大门处。
没有任何火把的光亮。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他看不见苏莱曼的面容。
但他确信,那个如恶魔般的少年,在这一刻绝对是闭上了眼睛。
因为,在那片漆黑之中,琼恩.克林顿只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只有苏莱曼身后的那些河间地部下,在黑暗中静静的站立着。
他们的眼睛反射着微弱的月光,如同丛林中最残忍的影子山猫,又如同成群结队捕食的饿狼。
那一双双幽幽闪烁的绿眼睛,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
战马疾驰。
夜风呼啸,割着琼恩.克林顿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
他伏在马背上,耳边除了呼啸的风声,便只剩下那个黑袍少年的一句话。
“设使雷加.坦格利安复生,七国不可得,况诈子者!”
“诈子者……”琼恩.克林顿痛苦的闭上眼睛,狠狠咬碎了嘴唇,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用力摇晃着脑袋,像是一头想要甩脱寄生虫的狮鹫,拼命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那个问题。
伊耿就是雷加的骨血!绝不会有假!绝不会!
他在无人的黑夜里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
仿佛只要声音足够大,就能驱散心头那团梦绕的阴影。
多年的流亡生涯赐予了他敏锐的感知,这次也一样。
他猛的勒住缰绳,偏离了宽阔的国王大道。
琼恩.克林顿故意在泥泞处留下向南的深重马蹄印。
随后牵着战马,涉过一条冰冷的溪流。
一路上不断反复,部下诡迹,将真实的轨迹完全掩盖。
只身折向通往西境的荒僻小道。
他要汇合黄金团,成为悬在那些叛臣头顶的利剑。
就这样在提心吊胆中平安行进了一日。
直到日落时分,天空阴霾密布。
在一处长满杂草的岔路口。
他听到了一阵微弱的抽泣声。
一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十来岁少年,正蜷缩在路边的倒木旁。
少年冷得瑟瑟发抖,脏兮兮的脸上满是泪痕。
琼恩.克林顿知道自己本该无视,避免发生过多的纠缠出现意外,但不帮助一位孩童弱者,他做不到。
“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哭泣,孩子?”琼恩.克林顿翻身下马,声音尽量放得柔和,慢慢走了过去。
“骑士老爷……我好饿……我迷路了……”男孩抬起那双充满恐惧和祈求的眼睛,颤抖着伸出脏兮兮的小手。
琼恩.克林顿弯下腰,叹了口气,伸手去解腰间的干粮袋。
“别怕,少年,我这里有一点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