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本裹紧了身上的灰褐色旧斗篷。
他有些艰难的在满是车辙与深坑的泥地上跋涉。
无论风多冷,路多难走。
他的唇边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近乎慈祥的微笑。
让他看起来像小女孩家仰慕的祖父。
但只有学城里的那几头老绵羊知道。
这副温和的面孔下,隐藏着怎样一颗为了探索生与死而不择手段的疯狂心脏。
他被剥夺了学士项链,被学城放逐,犹如一条丧家之犬。
“前面的人!让开道路!”
一声略带口音的呵斥从身后传来。
科本停下脚步,转过身。
一名年轻的修士正深一脚浅一脚的走来。
修士的皮肤呈现出橄榄色,鼻梁高挺。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狂热与傲慢。
从他的衣着和口音。
科本一眼就看出。
这是一名从南方多恩一路长途跋涉而来的七神修士。
就在科本准备让开道路时。
一阵嘎吱嘎吱的木轮声从修士身后的薄雾中响起。
一头毛发杂乱的老牛,正吃力的拉着一辆破旧的板车,慢吞吞的驶了过来。
赶车的是一个满脸风霜,枯瘦如柴的河间地老人。
在他的身旁,还蜷缩着一个七八岁模样,裹着破布袄的小女孩。
老人眼尖,隔着老远就看到了站在路边的两人。
他连忙拉住缰绳,老牛发出一声沉闷的哞叫,停在了泥水坑旁。
“两.......两位。”
老人局促不安的从板车上溜下来,双手在脏兮兮的衣摆上局促的擦了擦。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敬畏地在科本和年轻修士的身上来回打量。
“请问.......您二位是学士,和修士大人吗?”
老人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他佝偻着背,显得极其卑微。
年轻的多恩修士微微扬起下巴。
“七神庇佑,我是。”
他瞥了老人一眼,傲慢的点了点头。
老人的目光随后转向了科本,眼中充满了敬畏。
科本的唇边依然挂着那抹温和的笑意。
他的眼神闪烁了几下。
“是的,老人家。”科本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得如同春风。
“赞美诸神!赞美七神之剑!赞美我王!”老人激动不已。
他连忙侧过身,指着身后那辆铺着干草的破牛车。
“我是东河间地人,顺路前往赫伦堡。”
“如果你们不嫌弃,我可以载你们。”
多恩修士皱了皱眉。
似乎对那辆沾满牛粪和泥巴的板车有些嫌弃。
但他看了看自己满是泥泞的鞋子,还是勉强点了点头。
科本则是笑着道了声谢,极其自然的爬上了牛车。
老牛再次迈开沉重的蹄子。
牛车在泥泞的道路上摇摇晃晃的前行。
小女孩怯生生的打量着这两位“大人物”。
车轮吱呀作响。
多恩修士似乎无法忍受这枯燥的旅途。
他看着前方赶车的老人,忍不住开口问道。
“老人,你这年纪,早该在炉火旁安享晚年了。”
修士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悲悯的责问。
“为什么这大冷的天,还要出来赶路?”
“只有你和这个小女孩,你的儿子呢?”
老人的脊背猛地一僵,赶车的鞭子停在了半空。
小女孩听到“儿子”两个字,眼里的好奇瞬间消散。
她的眼眶迅速蓄满了泪水,把头深深埋进了老人的破旧罩袍里。
“都死了.......”老人声音哀伤。
修士愣了一下,脸上的傲慢凝固了。
“前段时间,那些该死的谷地人,进了东河间,他们见人就杀。”
“那些天杀的谷地畜生,他们甚至连死人都不放过。”
“挖掘坟墓,寻找财宝。”
风声似乎更大了,呜咽着穿过光秃秃的树林。
多恩修士脸上的那股傲慢之色逐渐消逝。
他从干草堆上站了起来,单膝跪在肮脏的车板上。
“我以天父之名!以圣母之慈悲向诸神立下誓言!”
“等我成为官员!我一定会庇佑你们!”
“我绝不会像那些该死的贵族那样欺辱你们!”
“我若违背此誓!愿七层地狱的业火将我的灵魂焚烧殆尽!”
老人被修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他连连摆手,惶恐得不知所措。
而坐在一旁的科本,那双一直温和的眼眸,此刻却微微眯了起来。
“修士。”
他看着满脸狂热的修士,语气中带着疑惑与探究。
“七神教会的仆人,何时可以成为世俗的官员了?”
多恩修士转过头,震惊的看着科本。
“你不知道吗?!”
他看着这个灰发学士,仿佛在看一个刚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
“苏莱曼殿下在河间地设郡县,立百官,置将佐,建设地上天国,你竟然不知道?”
“第一届考核就要开始了。”
“殿下向七国所有的七神修士发出召集令。”
“只要是识字的修士,只要前往河间地通过考试。”
“根据对宗教典籍的成绩,来评估成绩。”
“从高到低,安排官位。”
他指着脚下的大地。
“神权与世俗,在殿下的手中合二为一。”
“我们将代替那些贪婪愚蠢的贵族,去治理这片土地,去庇佑这些苦难的人民。”
“这不正是地上天国吗?”
“是啊,学士大人。”赶车的老人平复了情绪,也转过头来看着科本。
“苏莱曼殿下返回河间地三个月,设了三郡三十六县。”
科本倒吸了一口冷气。
修士考试,设立郡县,立百官,置将佐,君王统辖。
这完全是在维斯特洛另起炉灶。
他不知道学城的老绵羊们会作何反应,但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临近中午,他们路过了一个较大的河间地村落。
原本破败的村落中央。
一座新建的乡村圣堂拔地而起。
白色的墙壁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然而,让科本感到震惊的,并非圣堂的出现。
而是在圣堂外的空地上,站着二十多个河间地的男孩。
他们穿着粗布衣服。
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只有七八岁。
一名穿着灰色长袍的修士。
正拿着一根粗大的戒尺,神情严厉的在队伍前大声点名。
随后,男孩们排着整齐的队列,安安静静的走进圣堂的大门。
“这.......这是在做什么?”科本看着同车的修士。
“他们在做礼拜吗?”
“不,学士。”多恩修士看着那座圣堂,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朝圣的光芒。
“他们在学习。”
修士转过头,看着满脸震惊的科本。
“河间地凡是适龄的男孩,无论贫富,无论出身,都必须进入各地的圣堂。”
“学习宗教典籍,识字,算数,接受基础的军队训练。”
科本呆坐在牛车上。
这是在进行教育。
用七神信仰作为外壳,用圣堂作为学堂。
他疯了!学城一定不会答应的。
“学士大人.......”一声极其微弱,怯生生的呼唤。
科本低下头。
是那个裹着破布袄的小女孩。
她趴在牛车的边缘,那双沾着泥土的小手抓着木板。
眼中充满着无尽羡慕与渴望。
“您说.......有一天.......”
女孩抬起头,那双黑溜溜的大眼睛里,倒映着科本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女孩能不能.......能不能像他们一样,也可以进去学习呢?”
多恩修士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极其荒谬。
科本沉默了。
良久。
“会的。”科本的声音轻柔而笃定。
“没有人能阻止人类对知识的渴求。”
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盛满了星光。
黄昏时分。
赫伦堡那五座如恶魔之爪般高耸入云的残破塔楼。
终于出现在了三人的视线中。
黑色的狮子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无数装扮为修士的人,正源源不断的汇聚向这座巨型堡垒。
牛车在距离赫伦堡外几里格处停下。
科本和修士跳下牛车。
“终于到了。”
老人长长的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