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斗宫,太虚殿。
殿门高耸,云雾缭绕,两尊通体青碧的麒麟石像蹲踞在台阶两侧,眼珠是用真正的星辰石镶嵌,在日光下流转着幽冷的光。
殿内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反而朴素得像一座道观。
青石铺地,素白墙壁,正中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太虚”二字,笔锋圆润内敛,却隐隐有星辰流转之象。
这里就是紫薇斗宫宫主月华仙尊的修行之地。
张驴跪在殿门外,已经跪了三天三夜。
不对,不是跪。
是趴。
他的姿势从一开始的标准跪拜,逐渐演变成单膝跪地,再演变成盘腿而坐,最后直接趴在了地上,像一条晒干了的咸鱼。
有时候话还真不能乱说,更可能的是张驴随口说的话被那位月华仙尊听到了,他现在还真是要跪在殿门外,撒泼耍赖,才有可能得到这位紫薇宫主的会见。
“老头,你确定月华仙尊在里面?”他的脸贴着冰凉的青石地面,有气无力地问。
识海里,青木老头的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在。老夫亲自写的拜帖,仙尊亲口说知道了,然后就再没下文。”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是见还是不见?”
“不知道。”
“你不是紫薇斗宫的长老吗?你不是说自己在宫里地位崇高吗?你不是说十八长老你排第十二吗?”张驴一连三问,怨气冲天。
青木老头干咳一声:“地位崇高归崇高,但仙尊的脾气……咳咳,老夫也不敢多问。”
张驴翻了个白眼。
这三天里,太虚殿的宫门开合了无数次,进出的紫薇斗宫弟子络绎不绝。
他们经过张驴身边时,有的视若无睹,有的投来好奇的一瞥,还有几个女弟子掩嘴偷笑。
张驴一概不理,继续趴着。
第四天,他开始改变策略。
不再干趴着,而是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块白布,咬破指尖,用血在上面写了四个大字,“诚心求道”,然后往额头上一绑。
识海里,青木老头:“……你这是干什么?”
“表决心。”
“你那血是虫血,绿的。”
张驴低头一看,果然,白布上写的字是墨绿色的,看起来不像血书,倒像发霉了。他默默把白布收起来,换了一块,重新咬破手指。
这次他特意用了人形态下的手指,红色的血珠渗出,在布上写下了“诚心求道”四个字。
青木老头:“你还能控制血的颜色?”
“能,什么颜色都成。”张驴把白布往额头上一绑,继续趴着。
第五天,他开始喊。
“仙尊,求您收我为徒吧!”他的声音在太虚殿前的广场上回荡,中气十足,震得两尊麒麟石像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没有回应。
“仙尊,弟子天资聪颖,骨骼清奇,万中无一!”
还是没有回应。
“仙尊,弟子会烧茶倒水,暖床叠被!”
这次有回应了,殿门内传来一声轻笑,像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但很快就被捂住了嘴。
张驴精神一振,喊得更起劲了:“仙尊,弟子身怀混沌元气,精通五行大遁,还会手搓黑洞,以后紫薇斗宫的发扬光大就包在我身上,您收了我,绝对不吃亏。”
殿门依旧紧闭。
第六天,张驴的嗓子喊哑了,开始换花样。
他不再喊,而是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堆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太虚殿门前。
首先是灵石,码成一座小山,五光十色,照得半个广场都亮堂堂的。
其次是灵矿,每一样都是极品中的极品。
然后是道兵,血饮狂刀、折戟壁垒,还有几件他珍藏的宝贝,一字排开。
最后是一个花盆——小药童的花盆。
小药童从灵芝草里探出脑袋,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张驴:“哥哥,我们搬家吗?”
“不是搬家。”张驴蹲在花盆旁边,压低声音,“待会儿你帮我哭两声。”
“哭?”
“对,哭得越惨越好。你长得这么可爱,仙尊看了肯定心软。”
小药童眨巴眨巴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第七天,张驴连人带东西在太虚殿门前扎了营。
他甚至还搭了一个简易的帐篷,用的是一种灵蚕丝,防水防火防雷劈。
帐篷里铺了一层厚厚的灵兽皮,暖和又舒服。
帐篷外支了一口锅,煮的是从清微天集市上买的灵米粥,香气四溢,飘得半个太虚殿都能闻到。
识海里,青木老头沉默了许久,终于憋出一句话:“你小子……是把这儿当度假了?”
“这叫持久战。”张驴舀了一勺粥,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仙尊不收我,我就不走。她总得出门吧?她出门就能看见我。看见我一次可能无动于衷,看见我十次呢?一百次呢?”
“仙尊可以瞬移。”
“那我就追到她的瞬移终点。”
“仙尊可以把你挪走。”
“那我就再爬回来。”
青木老头彻底无语了。
第八天清晨,太虚殿的门终于开了。
不是殿门,是侧门。
一个身穿鹅黄道袍的年轻女弟子探出头来,看了看帐篷,看了看灵石小山,看了看花盆里的小药童,又看了看趴在灵兽皮上打瞌睡的张驴。
“张……张驴?”她的声音有些不确定。
张驴一个激灵坐起来,额头上的白布歪到了一边,嘴角还挂着粥粒。
“在!弟子在!”
女弟子忍不住又笑了,但很快绷住脸,正色道:“仙尊有请。”
张驴腾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衣冠。他先是把白布扯下来塞进袖子里,又抹了一把嘴角的粥粒,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帐篷和灵石小山。
“这些东西……”
“仙尊说了,带着。”女弟子嘴角微微抽动,“全部带着。”
张驴精神一振,连忙把帐篷收了,灵石收了,灵矿收了,道兵收了,最后抱起花盆,小药童从灵芝草里探出脑袋,小声说:“哥哥,我还没哭呢。”
“不用哭了,仙尊要见我们了。”
小药童松了一口气,缩回灵芝草里。
张驴抱着花盆,跟在女弟子身后,穿过侧门,走进太虚殿。
殿内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像是一个独立的小世界。
青石地面延伸到远处,渐渐与天空融为一体。
素白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字画,画的不是山水,而是星图。那些星图是活的,星辰在画中缓缓流转,偶尔有一颗流星划过,留下一道细长的光尾。
殿中央,放着一张石案。
石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张驴第一眼看到月华仙尊的时候,愣了一下。
他想象过无数次月华仙尊的样子。
青木老头说她活了数百万年,是大乘中期的绝世高人,他以为会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或者一个威严不可侵犯的女神。
但眼前这个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道袍,没有任何装饰,连腰带都没有,只用一根同色的丝线随意系着。
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没有梳髻,没有戴簪,就这么散着,像一匹黑色的丝绸。
她的脸很白,不是苍白,是玉白。
五官精致却不凌厉,眉眼间带着一种淡淡的倦意,像是一个看了太久世事的人,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但她的眼睛很亮,那双眼睛里没有星辰,没有宇宙,只有一种极致的宁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张驴站在石案前,抱着花盆,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月华仙尊看了他一会儿,抬手:“坐。”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玉石相击,清脆而温润。
张驴下意识地坐下了,然后发现自己没有椅子,直接坐在了青石地面上。
他也不在意,把花盆放在膝盖上,双手抱着,老老实实地坐着。
月华仙尊没有急着说话。
她从石案上拿起一只茶壶,倒了一杯茶,推到张驴面前。
茶汤碧绿,清澈见底,几片茶叶在杯中沉浮,像一叶叶小舟在湖面上飘荡。
张驴看了一眼那杯茶,又看了一眼月华仙尊,小心翼翼地端起来,抿了一口。
茶很苦,苦得像黄连,像胆汁,像他这辈子吃过的所有苦头浓缩成一杯。
他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有吐出来,咽了下去。
咽下去之后,一股回甘从舌根升起,甜而不腻,清而不淡,像他这辈子尝过的所有甘甜汇聚成一线。
月华仙尊看着他喝完那杯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你叫张驴?”她问。
“是。”
“谁给你取的名字?”
“应该是我爹。”
“你爹很有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