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之中,暗白色的烟尘滚滚。
而后,一切骤然静止。
风停,光敛,翻涌的混沌纹丝不动,天地之间陷入长久的寂静。
那寂静持续了不过数息,却被拉长得如同永恒。
殷景明立于太虚之中,手持【曜明王钺】,面色苍白。
他修行不足三百年便已破参紫、成大真人,自问天资纵横,从不服人。
可此刻,他握着斧钺的手在颤抖,止不住的心悸。
自那道青光消散之后,太虚深处开始弥漫的暗白色烟尘。
那烟尘色白且暗,如同月之暗面,如同日之阴影,从裴隐玉消散之处无声无息地涌出,初时不过一缕,转瞬便铺天盖地,将方圆数百里的太虚染成一片死寂的苍白。
殷景明立于那片暗白烟尘的边缘,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那片死寂的苍白,心中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自然认得那陨落异象——厥阴修士身死道消之时,其毕生修行积累的阴晦之气一朝散逸,便会化作这暗白色的烟尘,弥漫天地,经久不散。
他太清楚裴隐玉的底细了。
蚀月裴氏,厥阴道统传承最久、底蕴最深的家族。
裴氏一族自晦鸢真君证道之前便已追随,世代为蚀月宗柱石。
裴隐玉身为裴氏千年来最出色的修士,自幼便受过结璘亲自指点,两世修行,六百余年积累,五道神通圆满无缺,【浊琅戮仙】在手,【晦溟玄珠】护身,更修成了『掩弊服』这等神通。
她是晦鸢真君座下紫府第一人,是厥阴一脉未来的余位之选,是西海紫府修士中公认的战力之首。
殷景明与她交手不下十次,素来不合,却从未质疑过她的实力。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就这样陨落了。
不是寿尽而终,不是求金而陨,而是在一场围杀之中,被一个修行不过百年的后辈,正面击溃,形神俱灭。
殷景明握着斧钺的手又紧了几分。
远处,枋寥真人立于乙木青光之中,望着那片弥漫太虚的暗白烟尘,心中同样一沉。
已经不知多久没有大真人在求金之事外陨落了。
上一位因意外而亡的大真人,恐怕要追溯到五百年前的晦朔真人,可也是因为乙木不许的缘故。
至于因求金而陨的,这些年来倒是不少,青丘白媪、凉娥真人,皆是功败垂成,令人扼腕。
可那毕竟是求金,是叩问金位,是修士一生中最大的劫数,便是陨落,也算死得其所。
可陨落在斗法之中的大真人,他上一次听说,还是在五百年前。
何况今日陨落的,还是身为金丹嫡系的紫府巅峰修士。
枋寥真人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丝悔意压下。
事已至此,他无路可退。
暗白烟尘仍在弥漫。
那烟尘越来越浓,将整片太虚笼罩在一片死寂的苍白之中。
就在那片混沌之中,一只手掌自滚滚厥阴中缓缓浮现。
那手掌修长白皙,五指纤细如霜枝,腕间系着一根暗银色的丝绦,丝绦上挂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珠。
它从暗白烟尘的最深处探出,如同溺水之人伸出的最后一线希望,却在探出的刹那,被另一只青辉流转的手稳稳握住。
林清昼的身影自烟尘中显现。
他立于那片死寂的苍白之中,青袍上沾着点点暗白的烟尘,面容沉静,右手握着那只从厥阴中探出的手掌,轻轻一拽。
一柄拂尘自烟尘深处被抽出。
那拂尘以暗玉为柄,柄上镌刻着繁复的厥阴纹路。
堂堂灵宝之尊,此刻竟无半分抵抗之力,被林清昼翻手收入袖中。
而那柄【浊琅戮仙】,则在厥阴异象刚刚弥漫的第一时间,便沉入了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林清昼立于暗白烟尘之中,感受着袖中那柄拂尘的沉寂,面色不变。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阴影消失的方向,停留了片刻,随即收回。
远处,凌决真人立于离火之海中,望着那道立于暗白烟尘中的青色身影,久久不语。
他修行数百年,见过的大真人不在少数,交过手的也不在少数。
他自问对紫府巅峰的实力有清晰的认知,那是人力所能企及的极限,是凡俗与尊位之间最后一道门槛。
可林清昼今日展现出的实力,已经超出了他对“紫府巅峰”的认知。
以一敌多,先斩鸿砚,再诛灵善,最后连裴隐玉都未能逃脱,从头到尾,不过半日功夫。
这等战力,这等手段……
凌决真人摇了摇头,将心中那翻涌的思绪压下去。
他想起毂聂真君求金之前曾与他商议过林清昼之事,当时还觉夸张,如今看来,恐怕祖师早有预见。
林清昼立于暗白烟尘之中,周身青辉止不住的外溢。
自裴隐玉陨落之后,他自身的气象便再进一步增广。
净魔之仪轨已将他一身的气机推至巅峰,如若天地都在为这场涤荡而加冕。
若非青阳果位此刻还在仙器封锁之中,恐怕此刻便会有果位交感,直接引动那至高之位的垂青。
种种玄妙在他周身演化。
有青龙之影自他身后升腾而起,龙躯蜿蜒,鳞甲森然,龙眸半阖,俯瞰着这片混沌的太虚。
那龙影并非神通所化,而是气象所凝,如同木德之君临世时天地自发显化的异象。
那龙影一现,枋寥真人便觉心头一沉。
难以言喻的压迫感自四面八方涌来,让他隐隐有些谒见木德之君主、想要欺身下拜的念头。
枋寥真人面色微变,咬紧牙关,将那下拜的冲动死死压住。
他知道,林清昼有斩草除根之念。
今日之事,不可能再善了。
枋寥真人眼眸中已是一片决绝。
『疠瘣生』。
瘣木,苻娄,五疫之至,皆相染易。
神通运转的刹那,无数病菌自青光中滋生。
不过数息之间,方圆数里的太虚便被病菌渗透殆尽。
林清昼立于病菌之中,有无数细小的异物正在试图侵入他的法身。
它们攀附在他周身的青辉之上,如同藤蔓攀附大树,又如苔藓攀附岩石。
『净世莲』自行运转,清光自他周身涌出,将那些攀附而来的病菌一一净化。
枋寥真人面色苍白,额上冷汗涔涔。
他全力催动『疠瘣生』,将乙木的瘟病之意催动到了极致。
可林清昼的净世之光太过纯粹,他的病菌虽能短暂攀附,却始终无法真正侵入对方体内。
他没有犹豫,第二道术法随之而起。
『太乙腐木化瘿咒』。
此乃乙木一道的六阶术法,单独用出效果便已极佳,此刻配合『疠瘣生』神通,更是相得益彰。
咒文自他唇齿间流淌而出,声色如枯木断裂。
“木之有瘿,瘤之有形。人之有疾,病之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