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和立在谷口,白衣被那金光映得通明如昼。
他不是没有见过祥瑞,林修容证道之时,紫气东来三千里,麒麟虚影现于云海,万鸟朝凤,百兽率舞。
可那毕竟是虚影,是瑞炁显化的外相,虽气象万千,终非实体。
眼前这头獬兽,正在从“虚”走向“实”。
它的鳞甲不再是单纯的银白,而是泛出一种沉郁的紫金色,乃是明阳与瑞炁交融的颜色,似日光映照朝霞,又似暮色浸染层云。
原本短而硬的鬃毛此刻正在脱落,代之而起的是一缕缕细如蚕丝的长鬃,色作月白,垂落颈间,在金光中轻轻飘荡。鬃毛拂过之处,空气中竟生出细碎的冰晶,晶莹剔透,落地有声。
林曦和下意识地伸出手,接住一片坠落的冰晶。
入手竟极为灼热,随即化为一滴水珠,水珠中竟有一缕极淡的明阳之气在游走,如蛇如蚰,在他掌心盘桓数息,方才散去。
他怔了一瞬,旋即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向那道光柱。
光柱已在收缩,从池心直冲天穹的金色光柱,正从底部开始向上收束,如同一条倒悬的瀑布忽然改了流向,水从下方向上倒卷。
金光所至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鸣,震得两侧崖壁上的碎石簌簌坠落。
獬兽的身形在光柱中时隐时现。
光柱凝聚到它腰际时,它的后腿忽然一蹬,四蹄踏碎脚下的火云,身形骤然拔高数丈。
那一蹬之力太大,火云被踏得四散飞溅,化作无数细碎的火星,纷纷扬扬洒落灵池。
火星落处,池水沸腾,蒸汽弥漫,将整座峡谷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之中。
雾气之中,有雷声滚动。
重楼灵池之下,灵脉正在与獬兽的突破遥相呼应。
金光终于凝聚到了獬兽的头顶。
那枚悬于眉心的明阳之精骤然下坠,没入额上那道竖纹之中。
竖纹猛然裂开——或是形容为睁开。
一只竖瞳。
瞳色赤金,竖立的瞳孔如同一条细长的裂缝,裂缝之中,有无数细碎的影像在飞速流转,仿佛拥有宙光。
林曦和只看了那竖瞳一眼,便觉浑身一凛,仿佛自己从里到外都被那目光看透了。
麒麟目。
獬兽的竖瞳只睁了一瞬,便缓缓合拢。
而后,它踏出第一步。
那一步踏在虚空之中,蹄下无云,无火,无光,却让整座福地为之一震。
但那股威压在触及他身周的刹那,忽然变得柔和,如利刃入鞘,锋芒尽敛,猛虎归山,戾气全消。
獬兽在看他,林曦和没有动。
他知道瑞兽通灵,尤其是麒麟一脉,最擅辨人心、察善恶。此刻它刚完成蜕变,对世间一切都还陌生,贸然靠近只会让它警觉。
他只是站在原地,让那道目光将他从头到脚看个通透。
片刻后,云缕金睛獬微微偏了偏头。
浅金色的眼眸中,审视之色渐渐褪去,它歪着脑袋,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鼻翼微微翕动,嗅着空气中那缕属于林曦和的气息。
忽而云缕四蹄同时离地,百丈距离瞬息而至,那具丈六长的身躯裹挟着尚未散尽的金光,如一道银白色的闪电,直直撞向林曦和。
林曦和下意识地侧身想躲,可那身影来得太快,他刚偏了半个身子,便被一团温热柔软的物什撞了个满怀。
他踉跄后退数步,后背撞上一棵老松,震得松针簌簌坠落。
低头一看,云缕金睛獬正将那颗硕大的头颅埋在他怀中,独角抵着他的锁骨,鳞甲蹭着他的衣袍,四蹄悬空,整个身子挂在他身上,像一只撒娇的猫——如果猫有一丈六尺长的话。
“好了好了。”林曦和笑了笑,终于将手落在獬兽的头顶,轻轻拍了拍。
他想起四十年前,这头獬兽初生时的模样。
那时它不过尺许来长,蜷缩在林清昼怀中,浑身湿漉漉的,鳞甲尚未硬化,软塌塌地贴在身上,像一只羊羔。
林曦和抚摸着獬兽的脊背,掌心下那些鳞甲光滑如镜,他能感知到鳞甲之下流淌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它的神通还不稳。
林曦和眉头微皱,将手掌按在獬兽的脊背上,闭目感知。
獬兽的神通名为『庆云绥』。
庆云者,五色云也,王者德至于天则庆云出;绥者,安也,和也。
此神通不主杀伐,专主祥瑞,施展开来,能化戾气为祥和,转灾厄为福运,让干戈化为玉帛,让刀兵化为耕犁。
可此刻獬兽体内的『庆云绥』神通气息极为混乱,时强时弱,时隐时现。
他知道这事的根由,獬兽还在幼年时,林清昼便时常以亲手炼制的丹药喂它。
那时真君尚在紫府,炼出的丹药对筑基獬兽而言已是难得的大补之物。
可谁能想到,有朝一日林清昼会证道成真?
真君证道之后,那些留存在獬兽体内尚未完全炼化的丹药残余,便骤然得了天大的造化。
品阶拔升,药性蜕变,灵机反哺,原本温顺的药力变得桀骜不驯,在獬兽体内横冲直撞,搅得它神通不稳、气息混乱。
若非獬兽自身血脉不俗,又有福地灵机日夜温养,恐怕早已被那股暴涨的药力撑破了经脉。
林曦和睁开眼,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知真君当年给獬兽喂了多少丹药,但以清昼的性子,既然决定要养这只瑞兽,便不会吝啬灵物。
那些丹药的品阶或许不高,可架不住量大,日积月累下来,獬兽体内积攒的药力堪称恐怖。
如今真君一朝证道,这些药力便如沉睡的火山骤然喷发,以獬兽曾经筑基级的修为,根本压制不住,难怪晚出关了如此之久。
还有一桩事让他格外在意,那只竖瞳。
獬兽睁开麒麟目时,他分明从中感知到了一股宙光的味道。
不是寻常神通那种模糊、似有若无的岁月感,而是如同站在时间长河的岸边,能看见上游的过去和下游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