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辉光自穹顶垂落,将整片谷地笼罩在一片碧色。
林云逻盘坐在若木之下,呼吸绵长。
他今日穿着一身浅青色的锦袍,衣料轻薄如云烟,是家中专门为他缝制的法衣。
他修行不过数载,如今已是练气八层的修为,这个速度放在林氏历代子弟中,已属顶尖。
便是当年林修容练气之时,进境也不过如此。
而他如今之所以能修得这般快,大半要归功于玉郜。
那位仙官每隔十日便来天青谷一次,为他讲解功法中的疑难之处,指点他如何感应灵机、如何运转周天。
有时甚至亲自出手,以玉真之气为他疏通经脉、涤荡杂质,这等殊遇,便是林氏筑基修士也无福消受。
玉郜对林云逻说过,他之所以进境如此之快,固然有血脉擢升、灵物充足、名师指点的缘故,但还有另一层更深的缘由——仪轨。
“真君年少之时,曾得合黎真人亲自指点,而你如今的情形,与真君当年如出一辙——同样是族中长辈悉心教导,同样是灵物充裕、功法精妙。
你身怀林氏血脉,真君走过的路,你重新走一遍,便如同与真君同行,冥冥之中自有一分气运加持。”
林云逻当时听完,心中恍然。
他原以为自己不过是托了玉郜与血脉的福,才能有今日的进境,如今才知,这其中还有一层仪轨的缘故。
他修行的功法名为《长光掩星诀》,乃是真君自小便为他择定的。
这门功法的来历颇为不凡——据玉郜所言,它是古天庭司天监中一位仙官所创,后来天庭崩塌,功法散佚,若非【大衍天素书】将其交予天素子修行……此法多半要失传。
《长光掩星诀》的精义,在于“长光”与“掩星”四字。
所谓“长光”,指的是天穹之上那些亘古不变、始终如一的星辰。
譬如北极星,众星拱之,恒久不动;譬如北斗,四季旋转,周而复始。这些星辰的运行轨迹有规律可循,有常道可依,司天者观之,便能推算出四时之序、节气之变,乃至天下大势的走向。
“掩星”则恰恰相反,掩者,遮蔽也,隐没也。
天穹之上,并非所有星辰都恒久不变,这些“变星”与“客星”,往往是天象变化的先兆。
譬如荧惑守心,则灾异将至;譬如彗星袭月,则兵戈将起,司天者若能察知这些“掩星”之变,便能提前预知吉凶祸福,趋利避害。
长光为常,掩星为变。常变相参,方圆相函,阴阳相推,而后可观天之道,执天之行。这便是《长光掩星诀》的根本。
将此功法修至筑基,可凝成仙基『神布序』。
“神布”二字,取自“神布五行,化生万物”。
上古之时,修行之法不显,百姓以为,天地的运行、四时的更替、万物的生灭,背后皆有神明在主宰、在调度。春有春神,夏有夏神,秋有秋神,冬有冬神;风有风伯,雨有雨师,雷有雷公,电有电母。诸神各司其职,各守其土,如同人间的百官,在一位至高无上的帝君统御下,共同维持着天地的秩序。
『神布序』便是取此意象——将天地的运行视为一张精密的罗网,诸神各安其位,各司其职,秩序井然,毫厘不爽。
司天者若能洞察这张罗网的经纬,便能预知天象之变,乃至影响天象之变。
而这道仙基之所以最合林云逻之用,不仅因为它的精妙,更因为它的均衡。
司天一道的仙基有不少,各有侧重。
『斗衡玄』精于布阵、斗法,以北斗为枢,衡定四方,却于灾异吉凶的预测上稍逊一筹。
『报君知』精于占卜,以蓍草为媒,以龟甲为介,最擅长预测吉凶祸福、个人休咎,却于天象历法的推算上不够精微。
『神布序』则不同,它既有『斗衡玄』的布阵之能,又有『报君知』的吉凶预测之术,亦兼有『斗衡玄』和『报君知』所不具备的“统御”之能。
更重要的是,『神布序』与『玄雷』一道渊源极深。
古时天庭之中,司天监与玄雷宫同出一源,二者互为表里,如同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
玉郜并未明说,但林云逻已隐约猜到——真君让他修行『神布序』,为的便是将来与玄雷宫接洽,那位云霆真人……乃是真君年少时的好友。
林云逻对此并无抵触,他虽年少,但修行司天布序之法,早已明白一个道理——修行之道,从来不是一人之事。
家族、宗门、师长、同门,千丝万缕,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今日能坐在这天青谷中,有玉郜亲自指点,有灵物源源不绝地供他修行,有功法精妙绝伦让他参悟,靠的不是他自己的本事,而是真君的荣光、家族的底蕴、师长的人脉,既受了这份恩泽,便该担起这份责任。
他将来若有所成,自当为真君分忧,为家族出力,为宗门效力,此乃本分,无需多言。
更何况,这也未必是坏事,对外人而言,甚至是抢破头也争取不到的机缘。
他在这若木之下已经坐了半月,周身的灵机已经运转了七个大周天,丹田中的灵力如同潮水般涨落。
他能感觉到,那道横亘在练气八层与九层之间的壁障正在松动,如同春日冰封的河面下涌动的暗流,只待一个契机,便能破冰而出。
林云逻睁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气息凝成一道白气,在青阳辉光中飘散了片刻,方才消散。
他的身周,上百只狐狸正安静地卧着,却没有一只狐狸敢靠近林云逻身周三尺之内。
那是涂山慕乔立下的规矩,这位紫府大妖虽性情温和,对狐狸们从不打骂,可在规矩上却从不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