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道。
洛仙子姚洛珺的居所,是建木南面一处不起眼的院落。
说是院落,其实不过是三间连排的屋舍。
院墙以竹篱围成,高不过肩,篱上攀着几株夕颜。
院中没有刻意栽种的花木,只在墙角生着一丛不知名的野草,色呈深绿,边缘泛着淡淡的紫意。
那是建木根系处自然生长的灵植,能聚拢灵机,与青玄道各处院落中布设的聚灵阵相辅相成。
三间屋舍,她居最左侧的一间。
正堂不大,不过丈许见方,陈设简素得近乎寒酸。
若放在从前,这样的地方她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珊瑚坊虽不是什么豪富势力,可在各处流珠阁中,陈设之精致,远非此处可比。
红木桌椅,珠帘半卷,博古架上摆着各色珍玩,连待客的茶盏都是上好的白玉瓷,一盏便要数块灵石。
可在青玄道,她不仅甘之如饴,甚至自入住之始便一直觉得自己踩在云端,触不着实地。
入门那一刻,她便被告知:青玄道招收修士格外严苛,若减去林氏子弟和原先便追随林氏的附庸家族的五人,此番新收的筑基修士,一共不过七人。
七人。
她至今记得听到这个数字时的感受,先是难以置信,继而一阵后怕,最后涌上心头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恍惚。
她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背景,甚至连修为都只是筑基初期,在七人之中敬陪末座,可她偏偏被选中了。
那些出身紫府仙族、修为远在她之上的修士,那些在北海赫赫有名、连珊瑚坊都要仰视的人物,在这轮选拔中被刷了下去。
姚洛珺至今想不通自己为何会被选中。她问过自己无数遍,始终没有答案。
若说是炼丹术——她的丹术在北海筑基中确实名列前茅,可放在青玄道这等地界,实在算不上什么。
她亲眼见过青玄道藏经阁中收藏的丹方,那些她闻所未闻的配伍、精妙绝伦的火候控制、匪夷所思的炼丹手法,随便拿出一张丹方来,都够她参悟三年。
她想不通,便不敢多想,只日日提醒自己,这是机缘,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在自己头上,便莫要辜负。
可她心中终究是虚的,入宗这些时日,她每日只在屋中研习丹道,不敢多走一步,不敢多说一句。
隔壁两间厢房的禁制始终开着,里面住着人,却从未见她出来过。
她不知那两位是谁,只隐约听说是某位仙族的子弟,出身不凡,与她这等散修不可同日而语。
此刻她坐在蒲团上,望着案上那卷摊开的丹方,心神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建木的枝叶在头顶铺成碧色的天幕,天光从叶隙间漏下来,落在她丰腴的面容上,将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映得一片莹色。
她今日穿着一件茶白色的长裙,发髻高挽,打扮得素净,与从前在天罡岛时的珠围翠绕判若两人。
姚洛珺轻轻叹了口气,将丹方合上,搁在案角,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转身向门口走去。
推开门的刹那,清新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混着夕颜花的清香,让她微微眯了眯眼。
院中的聚灵阵正在运转,灵机从地底涌出。
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得那股清气顺着鼻腔涌入肺腑,在体内流转了一圈,沉入丹田,灵窍微微震颤,竟比平日活跃了几分。
这便是青玄道的好处,莫说那些上等洞府,便是她这处外门弟子的居所,灵机之浓郁,也远非她在天罡岛上可比。
聚灵阵日夜不停地运转,建木的根系源源不断地向地面输送灵机,二者叠加之下,此处的灵机浓度,已不逊于她在北海见过的那些紫府势力的内门洞府。
姚洛珺的目光越过竹篱,落在隔壁两间厢房紧闭的门扉上。
门上禁制流转,淡金色的光纹在青碧色的天光中若隐若现,禁制开着,说明里面有人,可自她入宗以来,从未见那两位邻居出来过。
她心中好奇,却不敢去探究,青玄道的弟子来自五湖四海,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不该问的别问,是她在北海摸爬滚打数十年学会的第一条规矩。
正想着,天地之间忽然有玄黄之色浮起。
那光芒色如昏蒙,自建木深处涌来,如潮水般铺展开来,将建木上方的天穹染成一片沉沉的黄。
她正惊疑间,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道身影从竹林掩映的小径中转出来,面容清秀随和,步履从容,那人行至院门前,停下脚步,含笑望着她。
姚洛珺看清来人的面容,心中先是一惊,继而涌上一股欢喜。
她连忙上前,双手交叠于身前,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礼。
“妾身见过林大人。”
林清玄摆了摆手,迈步跨过门槛,在院中站定,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笑道:
“姚道友不必多礼,我今日只是顺路过来看看,没有要事。”
姚洛珺直起身来,侧身引路,声音轻柔:
“大人请进,妾身去沏茶。”
林清玄道了声谢,迈步向正堂走去,姚洛珺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心中却有些忐忑。
自天罡岛一别,这还是她第二次见到这位林氏嫡系的筑基修士。
她想起那日在玉梅居中的情形,心中便一阵发紧。
那时她正在……被这位大人撞个正着,虽事后她故作镇定,可那份尴尬至今未散。
她不知林清玄是否还记得那日的窘况,更不知他如何看待自己。
她咬了咬嘴唇,将那些杂念压下去,快步走进正堂,从案几上取过茶壶,以灵力温了水,又从柜中取出一只玉罐,用竹匙舀了少许茶叶放入壶中。
茶叶是珊瑚坊自产的灵茶,品阶不高,胜在清香,她入宗时带了些,一直舍不得喝。
林清玄在客座坐下,目光在屋中扫了一圈,落在墙角那只青铜香炉上,停留了片刻,便收回来,含笑望着她忙碌的背影。
姚洛珺沏好茶,双手捧着茶盏,恭恭敬敬地递到林清玄面前,声音轻柔:
“大人请用茶。”
林清玄接过,抿了一口,搁下茶盏,笑道:
“好茶,比上次在流珠阁喝的那盏品质还要更胜一筹。”
姚洛珺微微一滞,旋即垂下眼帘,轻声道:
“大人谬赞了,不过是些粗茶,入不得大人的口。”
林清玄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姚洛珺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她斟酌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试探:
“大人,方才天边那阵玄黄之色……不知是哪位仙师在修行功法,还是……”
林清玄闻言,轻轻一笑。
“是荀氏来赎人了,不必理会。这次大阵能这么快开始建,还要感谢荀氏资助。”
姚洛珺听得似懂非懂,默默点了点头,心中却暗暗记下了“荀氏”二字。
听这位大人的意思,似乎是哪位荀氏的真人得罪了青玄道,被扣了下来,如今族中来赎。
这等事,在仙门之中并不罕见,可放在青玄道这等地界,便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意味。
她心中盘算着,以后还是要与荀氏敬而远之,莫说交好,便是寻常往来,也要小心些,免得被牵连。
可她隐约记得,这次入了宗门的弟子中,有一位便是姓荀的,好像是江南荀氏的嫡女,名唤荀采。
姚洛珺眸光微动,将这个名字在心底默念了一遍,不再多想。
林清玄将她那点小心思看在眼中,笑了笑,话锋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