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相循,黑影以生对冲死,如同以薪救火,火势只会更旺。
那灰白色的枯荣之光沿着青光逆向而上,如同藤蔓攀附枝干,瞬息间便缠上了黑影的左臂。
黑影持剑的左手开始枯槁,色泽由黑转灰,由灰转白,如同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枝,向手臂蔓延。
林云殊没有犹豫,巽影剑趁势刺出,剑尖直指黑影的咽喉。
黑影猛地弃了左手的术法,身形向后暴退,它的左臂在退避的途中自行崩解,化作无数黑色光点,消散在风中。
可它没有断臂求生后的狼狈,反而在退避的同时,右手黑色长剑向前一送,一道凌厉的剑气破空而出,直取林云殊面门。
这一剑来得极快,林云殊来不及躲,只能以巽影剑格挡,“铛”的一声,她被震退数尺,虎口发麻。
黑影趁势反击,身形如鬼魅般掠至,林云殊闭上眼,将心神沉入血脉深处。
【观太清玄阳混元洞真诀】,乃是凤仪宫中那位紫府前辈观摩太清真君证道异象所创。
外人修行此术,单是建木初脱之枝、青阳垂露之精、九霄春风之髓便难以找寻,何况还要观想真君法相,以灵物之力勾连气象,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林云殊不同,她是林氏血脉,真君证道那日,天地间涌动的青木已然刻进了她的血脉深处。
灵物与她而言更是轻易,家中早已送来,此刻用心感知,便能感应到那份属于真君的、属于青木之主的伟力。
血脉在沸腾。
她看见了——那道青色身影立于天地之间,身后建木通天彻地,青龙盘绕,青鸾鸣霄,浩渺的青意铺天盖地,将整片天地染成一片碧色。
那一刻,她不再是她自己,而是真君证道时天地间万灵之一。
林云殊睁开眼。
她的瞳孔中,倒映着一片青色的海洋。
黑影的剑元已经收拢到身前三尺,数十道剑气从四面八方同时刺来,避无可避。
血脉深处的印记骤然亮起。
林云殊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暖意从丹田涌出,顺着经脉向上蔓延,流过四肢百骸,汇聚于眉心。
它在她的血脉中流淌,唤醒了她体内某些沉睡已久的东西。
【观太清玄阳混元洞真诀】。
这套术法的精义,她在藏经阁中读过无数遍——“以青木为基,真君法相为引,借青阳之气。”可她始终未能真正理解,何为“借青阳之气”。
此刻她懂了。
她周身的巽风在变化,剑元亦在增长。
血脉深处那点与真君同源的印记,此刻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某扇尘封的门扉。
天地之间那独属于青木之主的伟力,正沿着血脉,将她的剑元激活,带来了另一个视角。
林云殊抬起手,巽影剑在她掌中轻轻震颤。
她轻轻一挥,只是随意地向前一斩。
一道青色的剑气从剑尖激射而出,快得惊人。
这便是【观太清玄阳混元洞真诀】的真正效用——加持。
它加持的不是术法,不是神通,而是一种更为根本的东西——势。
风有势,水有势,天地万物皆有势。
剑道的根本,不在剑招的精妙,不在剑元的深厚,而在“势”的运用。
势至则剑至,势强则剑强,势衰则剑衰。
那道青意渗入她的剑元,她第一次明确真正感受到了“势”的存在。
它不是虚无缥缈的概念,而是一种可以触摸的、可以感知的实在,她如今已然知晓应当如何借风之势,如何借天地之势,如何借那位青色身影之势。
黑影的黑剑已经递到身前。
林云殊没有躲,巽影剑向前一送,剑尖直指黑影的剑脊。
这不是任何剑诀中记载的招式,而是她临时起意的应对。
她感知到黑影这一剑的“势”在剑尖,不在剑身,若能截断它的势,这一剑便不攻自破。
两剑相交,发出一声金铁交鸣。
黑影的剑势果然一滞。
林云殊趁势旋身,巽影剑顺着黑影的剑身向上滑去。
她能感知到黑影剑势的流向,如同能看见一条溪流中水脉的走向,知道哪里是主流,哪里是支流,哪里是漩涡,哪里是浅滩。
她的剑刃顺着黑影的剑势流向滑去,不与之正面冲突,而是在其最薄弱处轻轻一触。
黑影的剑势骤然溃散。
它手中的黑色长剑被那股力道带偏,剑尖从林云殊肩头掠过,未能伤及分毫。
黑影后退,试图重新凝聚剑势。
可林云殊不给它这个机会,她足尖一点,身形向前掠出,剑尖处那道青色光纹骤然亮起,如同暗夜中亮起的一盏青灯。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巽风在她身周流转,托着她的身形向前,让她的速度快到了极致。
青霄玄指激射而出,后发先至,直取黑影面门。
黑影以同样的术法回击,两道青光在半空中轰然相撞,可这一次,黑影的青光没能击碎林云殊的。
两道青光在半空中僵持了片刻,林云殊轻轻引导,那道青意便从她的术法中涌出,如同潮水般涌向黑影的青光。
黑影的青光在那股青意的冲击下寸寸碎裂,如同被春水冲刷的薄冰,无声无息地消融殆尽。
林云殊的青光穿透那层碎光,直直射向黑影。
黑影侧身避过,青光擦着它的肩头掠过,在它身后炸开,激起漫天尘雾。
林云殊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巽影剑趁势刺出,剑尖处那道青色光纹再度亮起,比方才更加明亮。
黑影同样以剑相迎。
两剑相交,黑影的剑势再次被截断。
林云殊终于确认了——这道术法,黑影模仿不了。
因为这道术法于她而言的根本……便在血脉,涉及真君,以黑影的位格,自然模仿不了。
林云殊不再犹豫,剑尖直指。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化,只有风驰电掣般的快,直直刺入它的咽喉。
黑影的身形骤然一僵。
黑色长剑从它手中滑落,坠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林云殊立在试剑坪中央,巽影剑垂在身侧,胸口起伏,轻轻喘气。
她的衣袍被剑气割开了几道口子,发丝散乱。
可她眼中却有光。
那双清亮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显然不是源自激动或欢喜,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得见大道的澄明。
她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