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意是什么?她在典籍中读过无数遍——“剑意者,剑之魂也,剑之神也,剑之道也。”
可那都是文字,是前人的感悟,她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如同一个从未见过海的人,读遍天下描写海浪的诗文,知晓海水的咸涩、海风的腥甜、潮汐的涨落,却终究不知道海究竟是什么模样。
此刻她懂了。
剑意不是剑招,不是剑元,不是剑气。
它不在剑上,不在手上,不在丹田中。
它在风中,在天上,在太虚深处。
它是剑与天地之间的那道桥梁,是剑与道之间的那层联系。
剑招可以学,剑元可以修,剑气可以炼,可剑意只能悟。
悟了便是悟了,悟不了便是悟不了,如同参禅,如同求道,如同饮水,冷暖自知。
她方才催动【观太清玄阳混元洞真诀】时,血脉与剑元相融的那一刻,她分明感知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她手中的剑不再是剑,而是她身体的延伸,是她意志的具现,是她与天地之间的纽带。
她出剑不再需要思考或判断,剑会自己找到对手的破绽,自己选择最合适的角度,自己把握最恰当的时机。
这便是剑意的影子。
林云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巽风在她身周流转,轻柔如羽,却锋利如刃。
风告诉她一切,她也告诉风一切。
她与风之间,不再是人借风势的单向关系,而是一种双向的、互通的、彼此交融的共生。
她就是风,风就是她。
林云殊睁开眼,垂下目光,看着手中巽影剑。
剑身上那道青色光纹已经黯淡下去,只余一丝极淡极淡的痕迹,如同雨后初晴时天边最后一抹虹彩,随时都可能消散。
可她知晓,它还在,只要她需要,它随时可以再度亮起。
那道青意已经渗入了她的剑元深处,与她的血脉融为一体,再难分离。
她翻过剑身,目光落在那道青色光纹上,看了片刻,将巽影剑收入鞘中。
试剑坪中,风渐渐止息。
尘雾落定,碎石静卧,那道黑影消散后留下的黑色光点早已无影无踪。
林云殊转过身,向试剑坪外走去。
她走出石径,便见林音正倚在路口那株老桐树下,双手抱胸,含笑望着她,秋水般的眼眸中,带着几分笑意。
“找到了?”林音的声音很轻。
林云殊点了点头。
“找到了。”她说。
两个字,平淡如水,却让林音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没有追问,只是从桐树下直起身来,拍了拍羽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向山坳外走去。
“走吧,回去歇一歇。”
林云殊跟在她身后,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沿着那条狭窄的石径,穿过青桐林,渐渐没入桐仪林无边的青碧之中。
………………
长生殿。
林清昼坐在帝座之上,右手轻轻摊开,掌心之上,一道细小的旋风正在缓缓旋转。
那风不过寸许来高,色呈苍青,凝而不散。
他此前通过林云殊,传信给了凤仪宫借取金性,那位真君自然也设法回了讯息。
那道回讯同样借着林云殊的剑意传回,在他掌心凝成一缕极淡的青色风旋。
旋风之中,只有一句话——“金性可借,待天庭立后。”
干净利落,如同那位真君的行事风格。
林清昼睁开眼,低头看着掌心那缕正在消散的青色旋风。
看来……这位真君对天庭复立也是秉持支持的态度。
这倒不意外,凤仪宫传承久远,与天庭的渊源比赤寰宗深得多。
至于金性……
他只在回讯中说了“随意四道金性即可”,并未指明要偏向木德或水德、更善于疗愈的那一类。
这些积年的真君,哪一个不是从无数算计中走过来的?人性或许有厚薄,道行或许有高低,可论及审时度势、察言观色,个个都是成了精的人物。
他若在回讯中指明要某类金性,对方便能从中推测出他的状态。
对金丹修士而言,这自然极为忌讳,越是位高权重,便越不能让人看出虚实。
如同猛虎卧于山林,旁人不知其是否受伤,便不敢轻举妄动;一旦露出破绽,便会有无数豺狼蜂拥而至。
何况他身上的问题,比“受伤”二字严重得多。
兑金之劫若不化解,他便只能困守洞天,百年不得脱身。
百年光阴,对其余真君而言或许不算什么,可对他而言,却是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漫长岁月。
天庭重建在即,天祯真君即将弃位而去,华炁断绝,神道衰微,鬼道将兴。
桩桩件件,都需要他亲自出面。
林清昼将风旋散去,心神沉入果位深处。
这段时日他自然不是平白熬过的,除却化解灾劫、推演丹方之外,他还在做一件事——打探乙木的状态。
乙木如今的状况,比他预想的更加微妙。
主弱枝强,那位瘿瘤真君以余位之身,侵吞果位权柄,已然不是一日两日。
而那位瘿瘤真君之所以能以余位之身行果位之权,靠的便是“附”字。
乙木喜攀,附于万物而生。
祂附在果位之上,如同藤蔓攀附大树,吸取果位的养分滋养自身,又以自身的权柄反哺果位,形成一种微妙的共生。
林清昼在心中将乙木的状态反复推演了数遍,渐渐有了计较。
乙木之事,急不得,却也拖不得,待他化解灾劫,腾出手来,便可着手处理。
不过那是后话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那枚玄丹。
除了乙木,他这段时日还做了许多布置,桩桩件件,皆是着眼长远。
譬如金地。
血池金地之中,林清鹤仍在接受传承。
【上寒戌元尹冰性】悬于他头顶,霜白的光辉与血池的赤色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