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逻沿着那条荒僻的小径向镇中走去,筑基之后的肉身轻盈如羽,每一步踏出都似有风从足下托举。
青木镇比他闭关前热闹了许多。
镇西的祠堂依旧矗立,林云逻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绕到祠堂侧面的角门。
此乃族中子弟登记造册的所在,平日里少有人至,角门虚掩着,门上的铜环覆着一层薄薄的铜绿。
他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内传来一声苍老的应答。
“进来。”
林云逻推门而入,穿过一条狭窄的甬道,眼前是一间不大的偏厅。
厅中陈设简素,靠墙一张紫檀长案,案上堆着几卷族谱,案后坐着一人。
林正阳今日穿着一件玄色深衣,正低头翻阅一卷族谱,似乎在核对着什么。
林云逻在案前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太叔公。”
林正阳抬起头来,眼眸在林云逻身上停留了片刻,浑浊的眼底渐渐亮起一丝光芒,像是蒙尘的铜镜被人轻轻擦拭了一角,透出几分清亮。
“云逻。”他合上族谱,面容上浮现出笑意,“两年不见,长高了不少。”
林云逻直起身来,垂手而立。
“太叔公身子可好?”
林正阳摆了摆手,笑声沙哑。
“老骨头一把,好也好不到哪去,坏也坏不到哪去,凑合着过罢了。”他顿了顿,目光在少年身上来回打量,“筑基了?”
“是。”林云逻的声音平静,“昨日出关,今日特来登记。”
林正阳点了点头,从案旁取过一支狼毫,蘸了墨,翻开族谱最后一页,在云字辈的名录中缓缓写下“林云逻”三个字,又在旁边批注了“筑基”二字,以及出关的时日。
他搁下笔,抬起头来。
“云字辈第一个筑基的,不错。除了修容外,比修字辈那一代早了好些年。”
林云逻微微垂首,声音依旧平静。
“晚辈不过是托了真君的福,不敢居功。”
林正阳轻轻摇了摇头。
“托福是托福,修行是你自己的事。真君证道之后,族中血脉擢升,可同期修行的云字辈子弟不止你一个,为何是你最先筑基?不是你比别人更努力,便是你比别人更有天赋。这两样东西,哪一样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你不必自谦。”
林云逻沉默了片刻,轻声道:
“太叔公说得是,晚辈受教了。”
林正阳收回目光,将族谱合上,搁到一旁。
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叠在身前,望着案前这个挺拔的少年,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你可知,为何族中要在青木镇设这座祠堂?”
林云逻微微一怔,不知太叔公为何忽然问起这个,但还是认真道:
“为了供奉列祖列宗,让后人不忘根本。”
林正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供奉列祖列宗,那是其一。祠堂之所以建在青木镇,而不是漱玉郡,是因为这里是林氏的根。当年晦朔真人从赤寰宗归来,便是在这青木镇住了下来,开枝散叶,才有了今日的林氏。漱玉郡是枝叶,青木镇是根基。枝叶可以修剪,根基不能动摇。”
他抬起眼眸,看着林云逻。
“你将来无论走多远,都要记得,你的根在这里。”
林云逻郑重地点了点头。
“晚辈记下了。”
林正阳看了他片刻,面容上浮现出一丝笑意,摆了摆手。
“行了,去罢。你筑基的消息,我已经让人送去漱玉了。过段时日,族中会为你举办一场筑基典礼,就在这青木镇,不必太大,清晓会安排。”
林云逻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
“太叔公,晚辈不过是个晚辈,不必兴师动众……”
话未说完,林正阳便抬手打断了他。
“这是规矩。林氏立族百余年,历代子弟筑基,皆有典礼。从前家底薄,办得简朴些;如今家底厚了,也不必铺张,但规矩不能废。”
林云逻犹豫片刻,终究没有再推辞,只行了一礼。
“晚辈谨遵太叔公吩咐。”
林正阳点了点头,收回目光,重新翻开族谱,拿起狼毫,继续批注,林云逻知趣地退后两步,转身向门口走去。
“云逻。”
林正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云逻停下脚步,回过头。
苍老的太叔公依旧低着头,笔尖在纸页上游走,没有看他。
“修行之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筑基不过是刚刚站稳了脚跟,前面的路还长,莫要懈怠。”
林云逻郑重地应了一声,转身迈过门槛,沿着甬道向外走去。
角门外,暮色已深。
天边那轮银月尚未升起,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橘红,将散未散。
青木镇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从镇西的祠堂一直延伸到镇东的粮仓,星星点点,在暮色中如同倒悬的天河。
林云逻站在角门外,深吸一口气。
筑基之后的灵觉比从前敏锐了太多,那些从前感知不到的细微之处,此刻一一呈现在他眼前,清晰可辨。
这便是筑基,他终于站上了那道门槛。
也不知道神通之上……会是何等风景。
………………
青木镇的筑基典礼,定在了七日之后。
消息传出去的那日,天边还挂着半轮残月,漱玉郡的飞舟便已到了。
来的是林清晓,带着两只樟木箱笼,一只装着给林云逻量身定做的法袍,一只装着典礼上要用的香烛供品。
她身后跟着两个少女,都是族中旁支的子弟,被唤来打下手。
林云逻在祠堂侧厅见了她。
林清晓今日穿得素净,她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上下打量了林云逻一番,眉梢微微一挑。
“两年不见,倒是出息了。”她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比你父亲当年强些。”
林云逻站在厅中,微微垂首,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父亲林修远常年在外,与家中往来不多,他对那位生父的印象,远不如对族中这些长辈来得深。
林清晓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放下茶盏,摆了摆手。“罢了,不提这些。你且试试这件法袍,若不合身,还有七日功夫可以改。”
她起身打开箱笼,从层层锦缎中捧出一件浅青色的法袍。
那法袍的料子极轻,入手如无物,袍身以银线绣着几道简略的云纹,袖口处收得极窄,便于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