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逻认真道:
“玉郜大人等候已久,晚辈不敢耽搁。”
涂山慕乔轻轻应了一声,转身向桑林深处走去。
林云逻跟在她身后,沿着一条他从未走过的碎石小径向谷地更深处行去。
“这里平日不许人进来。”涂山慕乔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思,头也不回地轻声说道,“你之前应当来过一次,是玉郜大人特意吩咐的,说是等你筑基之后,再带你来。”
林云逻心中一凛,没有多问,只默默跟上。
小径在桑林中蜿蜒前行,越走越窄,两侧的枝叶几乎要擦到肩头。
行了一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藏在天青谷最深处的幽谧之地,三面被桑木与紫竹环绕,只留一条小径通向外界。
空地正中,立着一株极为高大的紫竹。
那紫竹与葳蕤轩前那株潇湘紫竹同出一源,却更加粗壮,竹身紫黑如墨,隐隐透出玉质光泽。
竹节处生着细密的金色纹路,一圈一圈,如同被什么东西箍住,从根部一直延伸到竹梢。
而在那株紫竹之下,盘着一条龙。
东方未央。
那道银青色的龙躯盘绕在紫竹根部,将整株竹子缠得严严实实。
龙首枕在最低处的竹节上,微微低垂,龙角比初见时长了许多。
玉郜立在紫竹旁,一袭白袍如雪,正微微俯身,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东方未央的龙首。
那条幼龙在他掌下极温顺,龙眸半阖,偶尔微微睁开一条缝,看了玉郜一眼,便又闭上,龙须轻轻摆动,似乎在回应他的抚摸。
涂山慕乔在小径尽头停下脚步,侧过身,向林云逻微微颔首。
“去吧。”
林云逻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那片银白沙砾。
他走到紫竹旁,在玉郜身侧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弟子林云逻,见过仙官。两年闭关,有劳仙官挂念。”
玉郜收回抚摸着东方未央的手,转过身来,琥珀色的眼眸在林云逻身上停留了片刻,微微颔首。
“不错,『神布序』已成,根基比我想的要扎实。”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如春风拂面。
“筑基之时,可有什么异样?”
林云逻如实答道:
“回仙官,弟子凝成『神布序』的刹那,曾见到天穹之上的星图在眼前一闪而过。那星图与平日推演时所见截然不同,星辰的分布、明暗、色泽皆有变化,只是太过短暂,弟子来不及细看,便已消散。”
玉郜闻言,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满意之色。
“那是『神布序』初成时的天象感应,你见到的那幅星图,是天地之序在你心神中投下的倒影,可见你仙基之实,不必在意。”
林云逻轻声道:
“仙官谬赞了,弟子不过是按部就班修行,不敢奢求什么。”
玉郜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那条盘绕在紫竹根部的银青色幼龙身上。
“东方未央这两年的变化不小。”他轻声说道,抬手抚了抚幼龙的背脊,“真君从东海将它带回时,它还只是条尺许来长的小东西,懵懵懂懂,连神智都未完全开化。如今不过数年功夫,已长到这般模样,龙角成形,龙躯舒展,再过些年,便可学些吐纳之术了。”
林云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东方未央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那双幽蓝的眼眸缓缓睁开,看了林云逻一眼,又看了看玉郜,然后重新枕回原处,继续沉睡。
“龙属寿元悠长,修行之缓慢,远非人族可比。”玉郜收回手,负手立于紫竹之旁,目光落在那条银青色的龙躯上,“纯血龙子,生而筑基,成年便是紫府。可这‘成年’二字,对龙属而言,是以千年为单位的漫长岁月。东方未央虽蒙真君点化,血脉中又积淀了数千年的岁月,可它终究还是个孩子,不急。”
林云逻静静听着,心中却想起了另一桩事。
“仙官,弟子曾听家中长辈说,龙属的寿元与修为,与它们体内的龙珠息息相关。东方未央的龙珠……”
“还未成形。”玉郜接过话头,“它毕竟年幼,龙珠的凝聚需要数百年的积累,急不得。不过,它的血脉极为纯粹,又有真君以青阳之气日夜温养,龙珠成形之日,品阶必然不低。”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林云逻。
“你对龙属之事,倒是有几分兴趣?”
林云逻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
“弟子只是好奇。司天一道,常以星宿为纲,二十八宿之中,角、亢、氐、房、心、尾、箕七宿合称苍龙,与东方七宿相应。弟子研习星象时,常思及龙属与星宿之间的关系,故而对龙属之事多了几分留意。”
玉郜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苍龙七宿,应东方之象,与青木、甲木皆有渊源。你承袭青木血脉,又修行司天之道,将来若有机缘,不妨多观察苍龙七宿的运行轨迹,于你的术算推演大有裨益。”
林云逻恭声道:
“弟子谨记仙官教诲。”
玉郜收回目光,负手立于紫竹之旁,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你可知,我为何让你筑基之后,便带你去见一个人?”
林云逻心中一动,摇了摇头。
“弟子不知。”
玉郜侧过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望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
“你修行《长光掩星诀》,凝成『神布序』,为的便是将来与玄雷宫接洽。云霆真人那边,真君早已打过招呼,只等你筑基,便可动身。”
他顿了顿,继续道:
“不过,玄雷宫之事不急,在此之前,我要先带你去一个地方。”
林云逻微微一怔,问道:
“不知仙官要带弟子去何处?”
玉郜收回目光,望向天边那轮无形的青日。
“江北,青要山。”
林云逻心中微微一动。江北,他从未去过。族中的舆图上,江北在中原之北,与沂州隔着兖州与冀州,幅员辽阔,山川纵横。
他曾在典籍中读过,江北之地,古称九黎,乃是妖族的圣地。
上古之时,万妖云集,诸族并立,大圣辈出,曾与天庭分庭抗礼。
后来天庭建立,九黎渐渐归附,妖族逐渐分化,羽族也从江北迁往北海之滨的桐仪林,江北便渐渐沉寂,成为人族修士的栖居之地。
“青要山……”林云逻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