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要山的路,远比林云逻预想的要漫长。
石阶两侧,古木参天,林云逻跟在玉郜身后,踩着他的足迹向上攀登。
他的步伐很稳,筑基之后的体魄让他对这条湿滑陡峭的山路游刃有余,可他只是不紧不慢地跟着,目光在两侧的古木间游移。
他在看那些树的姿态。
司天之道,观天察地,万物皆可为象。
这些树生长在青要山上,万年不倒,它们的姿态、它们的方向、它们与风的关系,都可用来推算。
有些树干笔直,直指天穹,如同利剑;有些虬曲盘旋,如同苍龙;有些倾倒一侧,像是被什么力量常年推压。
林云逻在心中默默记下这些形态,待日后推演。
“你在看什么?”玉郜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在看树。”林云逻如实答道,“这些树长在青要山上,万年不倒,它们的姿态中藏着风的方向、光的来处、水的流向。弟子在想,若能读懂这些树的语言,或许便能读懂这座山的历史。”
玉郜没有回头,脚步未停,只轻轻笑了一声。“树有语,却不是对人说的。你若想听,须得先学会沉默。聒噪之人,树不与之言。”
林云逻微微一怔,随即不再说话,只默默跟在玉郜身后,将目光从树上收回,专注于脚下。
石阶在密林中蜿蜒向上,越往上,光线越暗,雾气越浓。
这些雾气不似山雾,而是带着一种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紫色。
紫炁。
林云逻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修行《长光掩星诀》,对天地间的气息比寻常修士敏感得多。
紫炁他自然也不陌生——“紫炁者,太霄之精华,天地之元炁,其色紫,其质清,其性温,其德祥。”
林云逻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紫炁入肺,清冽如甘泉,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渗入经脉,沉入丹田。
“这是……”他低声开口。
“紫炁。”玉郜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依旧平淡,古时天地灵气浓郁,名山大川皆有灵性,能自行吞吐天地之精,化为紫炁,滋养万物。如今灵气凋敝,还能自行吐纳紫炁的山,江北不超过五指之数,青要山便是其中之一……却也是近些年才逐渐恢复的,至少从前祈木道在此时,绝无如此浓郁的紫炁。”
他顿了顿,脚步未停,声音中却多了几分感慨。“不过,它吐出来的紫炁,也比古时淡了许多。你如今看到的,不过是当年鼎盛时的残影罢了。”
林云逻默默听着,心中对“古时”二字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他在典籍中读过那些描述——上古之时,天地灵气浓郁如浆,修士呼吸之间便能引动灵机,草木禽兽皆可成精,名山大川皆有灵性。
那时他以为不过是夸大之词,是后人缅怀往昔的溢美之笔。
可此刻站在这青要山中,呼吸着这从山体深处吐出的紫炁,他忽然觉得,那些描述或许非但没有夸大,反而远远不够。
石阶在紫雾中继续向上,不知行了多久,前方忽然透出一片亮光。
雾气在此处骤然稀薄,石阶的尽头,一座石门立在山脊之上。
石门已经残破,左柱从中断裂,上半截不知滚落何处,只余下半截歪斜地立在原地,勉强支撑。
石门楣上,一方匾额斜挂着,匾上的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笔画。
玉郜在石门前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那方残破的匾额,沉默了许久。
“祈木道。”他轻声念出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座山、对这方匾额、对那段已经湮没在岁月中的历史说话。
“太簇真君成道之后,青木灵气复苏,祈木道应运而生,立派于此,传承青木神通『祈青阳』。
那时的祈木道,是天下青木修士心中的圣地,香火鼎盛,门徒遍布,可惜如今……”
玉郜摇了摇头,迈过石门,踏上一条更加宽阔的石道。
石道两侧,隐约可见残垣断壁。
林云逻跟在玉郜身后,目光在那些废墟上扫过,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仙官。”他轻声开口。
“嗯?”
“天庭重建,为何要选在青要山?是因为青帝的……渊源吗?”
玉郜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向前。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头,望向前方那片被紫雾笼罩的山巅。
“青帝当年助力天庭建立,不是秘密。古天庭能立,青帝之功,不在昊天之下。分封万灵、统御诸妖,这两桩事,都是青帝一手操持。”
“天庭之所以选择青要山,不全是因为它与青帝有关,也是因为它曾经是祈木道的道场。祈木道传承『祈青阳』,这道神通的根脚,本就是青帝当年助力天庭建立时,从『分封』权柄中演化出来的。天庭在此重建,便能借着这道根脚,借上几分青帝的意向。”
他侧过头,看了林云逻一眼,眼眸中闪过一丝深意。“所谓青帝道痕……算不得什么,天庭要的不是青帝留下的东西,而是青木在未来能给予的东西。”
林云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想起玉郜方才说的那句话——“天庭重建,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如今看来,这句话的分量,远比他预想的要重得多。
石道在废墟中蜿蜒向前,越往上,紫炁越浓。
那些从山体深处溢出的紫气,此刻已不再是丝丝缕缕的薄雾,而是凝成了实质,在山林间流淌如河。
紫光映照在废墟上,将那些残垣断壁染成一片梦幻般的颜色,仿佛那些倒塌的殿宇并未死去,只是沉入了另一重时空。
石道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平台。
平台以玄石铺就,方圆数十丈,边缘处立着十二根石柱,一座高台拔地而起,台分三层,层层收束,最顶层不过丈许方圆,正中立着一根铜柱,柱顶悬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铜球,铜球表面刻着二十八宿的星图,在紫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铜绿。
承天台。
“上去吧。”玉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承天台是祈木道观星之所,也是古天庭司天监的旧址。你在这里观星,比在别处看得更清楚。”
林云逻深吸一口气,迈步向承天台走去。
紫光在他身周流淌,铜柱上的星图在他眼中越来越清晰,那些刻在铜球表面的星宿,在紫光的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缓缓转动。
他登上顶层,站在铜柱之下,仰头望去。
天穹之上,星辰密布,仿佛触手可及的天幕。
每一颗星辰都清晰可见,每一道星光都纤毫毕现,它们悬在天穹之上,静静地燃烧,静静地旋转,静静地诉说着某种超越语言的、亘古不变的秩序。
林云逻看得入了神。
他修行《长光掩星诀》多年,每日观星,从未见过这样的星空。
他闭上眼,将神识沉入『神布序』中。
仙基微微震颤,二十四道金线、六十道银线、九道碧线同时亮起,在他识海中铺展开来。
林云逻将心神沉入这张网中,试图从中找出规律,可却如同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虫,越挣扎,便被缠得越紧。
他猛地睁开眼,退出神识。
承天台上,紫光依旧在流淌,他立于铜柱之下,微微喘着气,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方才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是在与整片天地角力,那种浩瀚的、不可抗拒的力量,让他几乎窒息。
玉郜不知何时已登上承天台,负手立于他身侧,琥珀色的眼眸望着天穹。
“你在试图理解整片星空。”他的声音平淡,“这是徒劳的。观星之道,不在全,在精。你不需要理解所有的星辰,你只需要理解那些与你有缘的星辰。”
林云逻微微一怔。“与我有缘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