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修行《长光掩星诀》,凝成『神布序』,这道仙基的根脚,不在苍龙七宿,不在北斗,而在紫微。”玉郜抬起手,指向天穹正中那枚不动的星辰。“紫微星,帝星也,众星之主,万天之本。你与它有缘,承天台在此,紫炁在此,便是因它在此。”
林云逻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那枚星辰悬于天穹正中,不大,却极为明亮,光芒呈淡淡的紫色,与四周银白色的星光截然不同,它静静地悬在那里,纹丝不动,仿佛在俯瞰着整片天地。
“紫微星……”他低声重复。
“紫微星,古称‘帝星’,又称‘北辰’。太一常居,众星共之。天穹之上,万千星辰都在旋转,唯独紫微不动。却非它不动,是它居于正中,众星环绕,故觉其不动。它不动,便是一切星辰的基准。观星者观紫微,便能定四方、辨节气、推吉凶。”
玉郜收回手,负手立于铜柱之侧,目光落在林云逻面上。
“人的心力有限,不可能穷尽天穹之变。你只需专注于紫微,以紫微为基准,去推演其他星辰的运行。这便是‘执简驭繁’。”
林云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重新闭上眼,将神识沉入『神布序』中,不再试图去捕捉所有的星辰,而是将心神专注在那枚紫色的帝星之上。
紫微星在他识海中亮起,如同一盏悬于夜空的明灯。
以它为基准,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线条开始变得有序。
林云逻顺着向外延伸,从紫微到北斗,从北斗到苍龙,将整片星空的秩序展现在他眼前。
林云逻睁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里能让他“看见”。
玉郜见他睁开眼,微微一笑。“如何?”
林云逻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
“晚辈……看见了一些东西,却说不出看见了什么。”
玉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观星之道,本就不在言语之中。能看见,便是缘分;说不出,便是道行未到。不急,你还有时间。”
他转过身,望向承天台下的紫雾,忽然开口:“云逻,你稍后便跟着这位使者。”
林云逻微微一怔,顺着玉郜的目光望去。
石阶的尽头,不知何时已站了一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衣,外罩一件玄黑色的鹤氅,他生得清瘦,面容寻常,颧骨微高,眼窝深陷,幽不见底。
他站在石阶尽头,微微垂首,姿态恭敬。
玉郜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去吧,跟着他走便是。”
林云逻犹豫了一瞬,看了一眼那道身影,又看了看玉郜,见仙官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便不再多问,向玉郜行了一礼,转身向石阶下走去。
那人见他走来,微微侧身,让开道路,抬手虚引。
林云逻走到他身前,停下脚步,拱手一礼。
“在下林云逻,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那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什么。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欲言又止,最终垂下眼帘,声音低沉:
“下官……本是地府阴官,蒙大人恩典,调来天庭听用。身份本不该轻易示人,可既然是大人问起……”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微微欠身,算是行了一礼。
林云逻心中一动。地府阴官。这四个字,在寻常修士耳中或许只是“幽冥鬼差”的代名词,可他身在林氏,深知地府阴官的位格远非寻常鬼差可比。
地府有九幽,九幽有十殿,十殿有判官、功曹、使者、鬼王、将军、鬼卒,层层叠叠,品阶森严。
阴官者,品阶不在使者之下,掌阴阳两界文书往来之权,乃是地府中真正握有权柄的存在,与族中那位长辈晋衡真人相似,位高权重。
眼前这人,竟是阴官。
“前辈客气了。”林云逻的语气郑重了几分,“晚辈不过是筑基初成,当不得‘大人’二字,前辈直呼其名便是。”
那人摇了摇头,没有接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一道灰白色的光芒自他掌心涌出,在虚空中铺展开来,化作一条细细的光带,从承天台的石阶上延伸出去,穿过紫雾,向着山中更深处飘去。
“大人请随我来。”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比方才多了几分柔和。
林云逻不再多言,跟在他身后,沿着那条灰白色的光带向山中行去。
林云逻走了一阵,终于忍不住开口:“前辈,我们这是要去何处?”
那人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向前。
他侧过头,看了林云逻一眼,那双幽深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尴尬之色。
“这个……”他轻咳了一声,“暂时还不能说。”
林云逻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晚辈明白。”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的情绪,只是安静地跟在对方身后,目光落在前方的光带上。
那人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脚步又顿了一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如常,并无不悦之色,方才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林云逻忽然开口。
“前辈,所谓紫炁……与地府的黄泉之气,可有相通之处?”
那人脚步未停,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大人目光如炬。紫炁者,天之元炁;黄泉者,地之阴气。”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历经岁月的沉稳。“天有碧落,地有黄泉。碧落在天,为紫炁之主;黄泉在地,为弱水之宗。清炁在天,故而紫炁清升,浊炁在地,故而黄泉浊降,清升浊降,天地乃成。这便是‘清浊相分,天地定位’之理。”
林云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想起《长光掩星诀》中关于清浊之辨的论述——“清者上浮为天,浊者下沉为地。清浊既分,阴阳乃判。阴阳既判,四时乃行。四时既行,万物乃生。”
林云逻认真道:“多谢前辈指点。”
那人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两人在紫雾中走了许久,小径在山林中蜿蜒,时上时下,时左时右。
林云逻渐渐失去了方向感,只觉得周围的景物越来越陌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紫雾忽然变得稀薄。
小径的尽头,是一面光滑的崖壁。崖壁呈青灰色,表面没有一丝裂纹,如同一块巨大的玉石从山体中裸露出来。
那人停下脚步,侧过身,抬起手,按在崖壁上。
崖壁微微一震,泛起一层紫色光晕,将整面崖壁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紫光之中。
光芒之中,崖壁开始变化,那些光滑的表面渐渐变得透明,如同一层薄冰,能看见后面幽深的、不见底的虚空。
那人收回手,退后一步,侧过身,向林云逻微微欠身。
“大人,请。”
林云逻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崖壁走去。
在他踏入崖壁的刹那,紫光骤然亮起,将他的身影吞没。
那人立在崖壁之外,目送那道浅青色的身影消失在紫光之中,方才直起身来,立于崖壁之前,静静地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