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林云逻整个人吞没。
在紫光弥漫的虚无中,他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只觉耳畔有风声呼啸。
不知过了多久,紫光渐渐淡去。
林云逻的双脚触及了实地。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踩在一条灰色的石道上,石道宽阔,足以容纳四驾马车并排行驶。
道两侧立着石柱,柱身刻着繁复的纹路,非龙非凤,非云非雷,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图案——似人非人,似鬼非鬼,面目模糊,姿态各异。
石柱顶端悬着灯,灯盏以铜铸成,灯中燃着白色的火焰,将整条石道照得一片通明。
林云逻抬起头,望向远方。
天穹低垂,石道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城池的轮廓。
族中典籍记载的地府,此地乃“幽暗之地,冥晦之乡,日月不照,人鬼不分”,是“黄泉路远,奈何桥长,忘川水急,三生石凉”。
灰蒙蒙的天光均匀地铺洒在城墙上,将每一块砖石的轮廓都照得清清楚楚。
城墙高耸,以青灰色的条石垒成,每隔数丈便有一座箭楼,楼顶悬着与石道两侧相同的青白灯笼。
城门洞开,门前立着两排兵卒,皆着玄甲,持长戟,面目隐藏在头盔的阴影之中,看不清神情。
林云逻沿着石道向城门走去。
那些持戟的兵卒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齐齐转过身来。
玄甲之下,一双双幽暗的眼眸望向他的方向。
林云逻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向前。
他面色不变,心跳却快了几分。
那些兵卒的修为他看不透,只觉每一道目光都沉甸甸的,如同一座座无形的山岳压在他身上。
距离城门还有数十步时,最前排的兵卒忽然动了。
他们将长戟竖在身侧,单膝跪地,头盔低垂。
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如同一片被风吹倒的麦子。
后排的兵卒紧随其后,一列一列,一排一排,从城门向内延伸,一眼望不到头。
林云逻站在城门前,看着那些跪伏在地的兵卒。
他们的玄甲在青白灯火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那些藏匿在盔甲阴影中的面容依旧看不真切,但他能感受到他们的目光——近乎虔诚的敬畏。
他没有开口,只是微微颔首,迈步跨过门槛。
城内的景象与城外截然不同。
青石板路宽阔如初,两侧的屋舍鳞次栉比,雕梁画栋,一砖一瓦都透着岁月沉淀的厚重。
檐下悬着匾额,“酆都”二字以古篆写就,铁画银钩。
街道上行人不少,却异常安静。
那些人多着深色衣袍,或独行,或三两成群,步履匆匆,目不斜视。
偶有交谈,也是压得极低的声音,在这片寂静的城中,如同蚊蚋振翅。
林云逻的目光在那些行人身上扫过,微微一凝。
他们身上没有阳世之人的生气。
或者说,是阴司治下的亡魂。
林云逻曾在族中典籍中读过地府的规制,知道阴司将亡魂分为三等。
上等者,有功于国,有德于民,或生前修行有成,死后可不堕轮回,在酆都中居住修行,等待天庭敕封。
中等者,无功无过,平平凡凡,在酆都中暂住,等待轮回。
下等者,生前作恶,死后受罚,在十八层地狱中受苦,刑满后方可轮回。
眼前这些行色匆匆的亡魂,显然属于上等。
他们的衣着整洁,神态从容,虽无生人之气,却也不见半点鬼魂该有的凄惶。
他们在这里居住,在这里修行,在这里等待。
等待那道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敕封。
林云逻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他不知自己要去何处,也不知玉郜让他来此所为何事,只是沿着那条宽阔的板路一直走。
两侧的屋舍渐渐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巍峨的殿宇。
殿宇以青石为基,以黑瓦为顶,檐角高挑,悬着铜铃。
风吹过,铜铃无声。
殿门两侧立着石兽,形态各异,有麒麟,有獬豸,有狴犴,有獬豸。
石兽的眼眸以黑石镶嵌,幽光闪烁,仿佛活物。
殿门上方悬着匾额,“判官府”“轮转司”“赏善司”“罚恶司”“查察司”,一行行,一列列,一眼望不到头。
林云逻在这些殿宇之间穿行,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这些规制、这些名号、这些殿宇的布局,与族中典籍记载的一般无二。
他曾读过数次,此刻终于亲眼得见。
可又有些不同。
典籍中的地府,是“幽暗”“阴森”“恐怖”的代名词,是“鬼哭神嚎”“血海尸山”的所在。
而眼前这座城池,虽无阳世的热闹,却也不见半点阴森。
它更像一座沉睡的古城,安静,肃穆,秩序井然。
林云逻正想着,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皂袍的中年男子从殿宇间的巷道中快步走出,行至他身前数步之处站定,整了整衣冠,双手交叠于身前,深深一揖。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姿态恭谨到了极点,弯下的腰几乎与地面平行。
“下官酆都司吏周明,奉魏判之命,恭迎林公子。”
林云逻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道躬着的身影上。
他微微拱手,还了半礼。“有劳周司吏。”
周明直起身来,面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目光在林云逻身上飞快地打量了一圈,又收了回去。
他侧过身,抬手虚引。
“公子请随下官来,大人已在殿中等候多时。”
林云逻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向殿宇深处行去。
周明走得很快,脚步却极轻,他在前引路,不时侧过头,用余光观察林云逻的神色,似乎在确认这位贵客是否满意。
林云逻面色平静,目光在两侧的殿宇间游移。
周明见状,便适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公子初来酆都,想必对城中规制还不熟悉。下官在酆都当差多年,对各司各署的职责略有了解,公子若有兴趣,下官可略作讲解。”
林云逻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有劳。”
周明得了许可,声音便比方才多了几分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