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都城方圆三千里,分内城外城。外城住的是亡魂,内城住的是阴官。方才公子经过的那些殿宇,便是各司各署的衙门。判官府居中,掌一殿之政;轮转司在其左,掌轮回之事;赏善司在其右,掌善人福报;罚恶司在其前,掌恶人刑罚;查察司在其后,掌阴阳监察。五司各司其职,互不统属,皆听命于十殿阎君。”
林云逻听着,忽然开口。“十殿阎君……如今可在?”
周明脚步微顿,随即恢复如常。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分斟酌。
“这个……下官职小位卑,不敢妄议阎君之事。公子若有兴趣,稍后可问功曹,大人位高权重,自然知晓。”
林云逻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两人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巍峨的殿宇矗立在甬道尽头。
殿宇比方才经过的那些更加高大,基台以汉白玉砌成,九级台阶层层收束,每一级都打磨得光滑如镜。
殿门两侧立着两尊石兽,一尊狴犴,一尊獬豸,皆以整块青石雕成,栩栩如生。
殿门上方,一方巨大的匾额高悬——“魏判府”,三字以金漆书写,笔锋凌厉。
周明在台阶下停下脚步,侧过身,向林云逻微微欠身。
“公子,大人便在里面,下官只能送到这里了。”
林云逻点了点头,迈步向台阶上走去。
九级台阶,一步一级。
殿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门内,烛火幽幽。
这是一间不大的殿堂,陈设简素,不见半分奢华。
四面墙壁以墨玉砌成,壁面光滑如镜,隐约能照出人影。
靠墙一张长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笔是狼毫,墨是松烟,纸是澄心,砚是歙石。
案子后方,一人正端坐。
那人穿着玄色深衣,衣袍宽大,领口、袖缘镶着暗银色的细纹,烛火映照下隐隐泛光,眉眼间带着几分历经风霜的淡然。
他正垂眸看着案上摊开的卷宗,手中执着一支狼毫,笔尖悬在纸页上方,似乎在斟酌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是极浅的褐色,不似寻常阴官那般幽暗深沉,反而透着一股清亮,像深秋时节的溪水,澄澈见底,不见半分浑浊。
林云逻看见那双眼睛的刹那,脚步微微一顿。
那双眼睛……他似乎在何处见过。
林云逻的目光在对方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从上到下,从眉眼到下颌,一寸一寸地看过去,忽然之间,他心中猛地一跳。
他想起来了。
那双眼睛,他见过。
不是在这人脸上,而是在太叔公林正阳脸上。
太叔公的眉眼间,便有几分相似的神韵。只是太叔公的眼眸浑浊,带着暮年的疲惫,而眼前这双眼眸清亮如初,不见半分老态。
林云逻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尚未开口,案后那人已搁下手中的狼毫,靠回椅背,那双清亮的眼眸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打量的神色。
片刻后,那人微微一笑,笑意很淡,却让那张清癯的面容忽然多了几分生气。
“你是云字辈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沉稳。
林云逻连忙拱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晚辈林云逻,云字辈排行第九,见过……大人。”
他本想说“见过前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眼前这人的官职,不知对方在地府的身份,贸然称呼反倒失礼。
那人看着他,笑意深了几分。
“云逻……”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含义,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片刻后,他点了点头,眼眸中浮现出几分满意之色。
“你方才在门外,可曾看见那些跪伏的兵卒?”
林云逻微微一怔,如实答道:“看见了。”
“你当时在想什么?”
林云逻沉默了一瞬,轻声道:
“晚辈在想……他们跪的不是我,是晚辈身后的那位。”
那人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他没有接话,只是从案后站起身来,绕过那张长案,走到林云逻身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不错。”他点了点头,笑意更深了几分,“根基扎实,仙基稳固,心性也沉稳。你在云字辈中,算是出挑的了。”
林云逻垂着眼帘,姿态恭敬。
“前辈谬赞了,晚辈不过是托了家中的福,不敢居功。”
那人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窗外的天光灰蒙蒙的,不见日月,只有一片永恒的死寂。
林云逻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道玄色的背影上。
沉默了片刻,那人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如同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你应当猜到了我是谁。”
林云逻的心中猛地一跳。
他盯着那道背影,嘴唇微微张开,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那人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淡。
“我姓林,名绵晋,道号晋衡。”
林云逻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自然听过这个名字。
林绵晋,晋衡真人,林氏立族以来第三位紫府真人,亦是族史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四十余年前,他远赴地府,担任阴官,从此杳无音讯。族中上下无不挂念,却无人敢问,无人敢提。
族中虽留有晋衡真人的画像,可画像终究是画像,笔墨丹青再如何传神,也画不出活人的神态气度,因而他虽觉得眼熟,却不敢相认。
地府与阳世,隔着的不是千山万水,而是一道生死之界。
林云逻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翻涌的震惊压下去,整了整衣冠,双手交叠于身前,深深一揖。
“晚辈林云逻,见过老大人。”
林绵晋转过身来,看着那道躬着的身影,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林云逻直起身来,垂手而立,目光不敢与林绵晋对视,只落在他衣袍的下摆上。
林绵晋看着他这副恭谨的模样,轻轻笑了一声,走回案后坐下,抬手示意林云逻也坐。
“坐吧,不必拘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