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万象宗后山的祭祀坛便亮起来了。
说是后山,实则是将整座山巅削平,垒成九重高台,层层收束,每一层都比下一层窄去三丈。
坛顶不过十丈方圆,正中立着一根金柱,金柱之下,以金丝编织的蒲团铺了九层,每一层都叠得整整齐齐。
林修容踏出客舍院门时,晨光还未透进院落。
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蓝色,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香气,混着牡丹的清甜,又有几分沉水香的幽沉,更多的是一种他从未闻过的、像是金属被日光晒透后散发出的暖意。
华炁。
他抬眼望去,整个万象宗都被那层金光笼罩着。
平日里的华炁金光如一匹铺展的锦缎,温暖而绵长。
今日却不同,金光正在流动,如同一道缓缓流淌的熔金之河,从山门的方向涌来,沿着石阶、廊道、殿宇的轮廓一路流淌,最终汇入后山那座高台之上。
“真人。”林清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见林清玄正站在院门内侧,手中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袍。
“这是万象宗方才送来的祭服,说是大祭时宾客需统一穿着。”
林修容接过衣袍,抖开来。
那是一件广袖深衣,质地极轻极薄,如同握住了一缕月光。
衣袍的领口、袖缘以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纹样与金柱上的刻纹如出一辙,袖口处各缀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铜铃,微微晃动,显然是祭祀朝服,便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
“倒是费心了。”林修容将衣袍披上,系好腰带,铜铃在腰间轻轻碰撞。
林清玄也换好了祭服,衣袍颜色较之林修容淡了不少。
“走吧。”林修容说。
三人沿着石径向祭祀坛行去。
越靠近后山,雾气越淡,金光越浓。
石阶两侧每隔数丈便立着一根铜柱,柱顶燃着金色的火焰,火焰不灼人,反而带着一股清冽的凉意,华炁的气息在这里浓郁得近乎凝成实质。
石阶上已有不少人。
三三两两的万象宗弟子正沿着石阶向上行走,皆穿着与林修容一式一样的祭服。
他们的步履整齐,面色肃然,手中各捧着一件器物——有捧香炉者,有捧玉璧者,有捧铜爵者,有捧帛书者。
林修容的目光在那些器物上扫过,心中微动。香炉、玉璧、铜爵、帛书,都是祭祀中常见的礼器,但万象宗今日的祭器,与他见过的那些都不相同。
香炉中燃着的不是寻常的檀香,而是一种色呈金黄的香料,烟气上升时凝而不散,如同光丝,缠绕在金柱之上。
玉璧也不是寻常的青色或白色,而是一种极深的赤金色,璧面上刻着繁复的纹路,他远远望去,只觉那纹路像是一幅山河图,又像是一幅山川舆图。
铜爵的形制则比寻常铜爵更大,爵身上铸着一圈飞鸟的浮雕,鸟首皆朝向爵口,仿佛在啜饮什么。
林修容收回目光,继续向上走,石阶在脚下延伸,九重高台在雾气中渐渐显露出全貌。
每一层高台边缘都站着四名万象宗弟子,手持长戟,戟尖朝上,护持着高台。
他踏上第六层石阶时,脚步微微一顿。
石阶左侧的玉栏旁,站着一个老者。
此人一头白发束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祭服,衣袍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挺拔,他负手而立,目光落在祭祀坛顶那根金柱之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修容感应到对方的修为——紫府后期。
他微微拱手:
“晚辈林修容,见过前辈。”
那白发老者微微侧首,目光在林修容身上停留了片刻,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天禄真人。”他的声音苍老,“老夫汀重峦,汀氏行七,忝居长老之位。”
林修容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汀重峦,汀氏七长老,修行真炁之道的紫府后期大真人,在万象宗中以持重闻名,极少露面。
他早年曾在族史中见过此人的记载,晦朔真人坐化那年,此人曾代表万象宗前往沂州吊唁,是极少数与林氏有过直接接触的万象宗高层。
“前辈当年曾亲赴沂州吊唁先祖,晚辈幼时便在族史中读过前辈之名。今日得见,幸甚。”
汀重峦闻言,轻轻叹了一声:
“晦朔真人坐化那年的事,老夫还记得。那时林氏在沂州刚刚站稳脚跟,真人之陨,对贵族而言是莫大的损失。老夫代表万象宗前去吊唁,便是想看看,那位南明真君亲传弟子留下的家族,能否撑得住。”
林修容微微欠身:“先祖遗泽,不敢或忘。”
汀重峦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的目光重新落向祭祀坛顶那根铜柱,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真人可知,这根金柱叫什么名字?”
林修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根铜柱立于坛顶正中,柱身以赤铜铸成,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金光。
“晚辈不知。”
“它叫‘大庭柱’。”汀重峦的声音沉缓,“万象宗立宗之时,天祯真君亲手立下此柱。柱身以赤铜铸就,镌刻的是万象宗立宗以来历代祖师的名讳与功绩。”
他抬起手,指向柱身,“你看那些纹路,乃是历代祖师以华炁刻下的印记。每一道印记便是一位祖师毕生修行的结晶,层层叠加,千年不灭。大祭之时,华炁会沿着柱身向上流淌,如同江河归海,将万象宗数千载的气运凝聚于此,上达天听。”
林修容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那根铜柱上。
他凝神细看,果然见那些纹路并非简单的雕刻,而是一道道光痕。
有些光痕明亮如新,有些光痕已黯淡如烛,有些光痕则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浅金色,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那些黯淡的光痕,是已经坐化的祖师留下的。”汀重峦的声音很轻,“华炁印记会随着真人的陨落而渐渐黯淡,却不会彻底消失。千百年后,后人仍能从这些光痕中窥见当年祖师修行的痕迹,这便是万象宗的根脚所在。”
林修容默然片刻,轻声道:
“前辈今日来此,可是为了观礼?”
汀重峦摇了摇头:“老夫是来送行的,真君在万象宗数千年,老夫在万象宗也活了快八百年。大庭柱立在这里的时候,老夫还未出生;真君要走的时候,老夫却还能站在这里送祂一程。”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可那种平静本身,便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