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下方传来一阵脚步声,林修容侧目望去,只见一道身影正沿着石阶拾级而上。
那人穿着一件玄黑色的深衣,外罩一件素白色的鹤氅,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格外清亮。
他走到第六层高台时停下脚步,向汀重峦微微拱手:
“七叔祖。”
汀重峦微微颔首:
“来了。”
那人直起身,目光落在林修容面上,似乎认出他是青玄道来人,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林修容同样回礼。
来人正是汀氏另一紫府,名唤汀子暮,修行乙木,紫府中期的修为。
他走到汀重峦身侧,目光落向祭祀坛顶那根大庭柱,沉默了片刻,轻声开口:
“真君……已经登坛了。”
林修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见坛顶铜柱之下,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坐在九层金丝蒲团之上,身形并不高大,极为朴素,看不真切。
可就是那样一道朴素的身影,却让整座高台都安静下来。
雾散了,金光却没有变得更亮,而是沉淀下来,如同一层温热的、流淌的蜜,将整座高台笼罩其中。
那道人影的面容看不真切,被金光笼罩着,如同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幕。
“辰时正,大祭开始。”汀子暮的声音很低。
高台之上,一名身着玄色深衣的万象宗修士迈步上前,立于铜柱之前,展开一卷帛书,开始诵读祭文。
“……维太清十年腊月初八,万象宗嗣守宗庙、承奉华炁,敢昭告于皇天后土、日月星辰、山川百神之灵。伏惟真君天祯华炁昭穆,自受命以来,兢兢业业,夙夜匪懈。承天之道,法地之德,统御万灵,垂拱而治。今真君将往天外,万象宗谨备嘉荐,以告于天……”
“礼——拜——”
随着那一声悠长的唱喏,高台上所有人齐齐躬身,向着铜柱下那道身影深深一揖。
林修容跟着俯身,总觉心中隐隐不安,在直起身的瞬间,他看见金柱之上那些光痕骤然亮了起来。
那些曾经黯淡的、近乎透明的印记,此刻都绽放出柔和的光华,如同无数细小的灯火同时被点燃,一道道金光沿着柱身向上攀升,汇聚于柱顶,化作一道通天的光柱。
光柱直入云霄,将天穹之上那片灰蒙蒙的晨雾彻底撕开。
华炁的金光在光柱中翻涌,如同一道自大地涌向天穹的金色长河。
方才笼罩万象宗的华炁金光,此刻像是被那道光柱汲取了所有的力量,正向柱顶汇聚。
柱顶之上,那道身影终于动了。
祂缓缓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那动作极轻极缓,却让整座高台都为之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只手上——那只手很年轻,皮肤白皙,手指修长,看不出半点岁月的痕迹。
“噫——”
一声极长极远的吟唱声自高台之上传来。
那声音苍古,像是从天地初开之时便已存在,在漫长的岁月中沉淀、积蓄,直到此刻才被释放出来。
声音所至,天穹之上风云变色,晨雾被那声音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露出其后澄澈的、近乎透明的天穹。
林修容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见了——那天穹之上,有光华正在凝聚。
先是一点,再是一片,最后铺天盖地,整片天穹都被浸染成一片尊贵的金色。
光华之中,有无数虚影在闪烁,有山川,有河流,有宫殿,有楼阁,有飞禽走兽,有草木花卉,有人物,有器物,有文字,有符箓。
那些虚影层层叠叠,堆积在一起,如同一幅被压缩了数千年的画卷,在此刻徐徐展开。
华炁之章。
“这便是华炁的本相。”汀子暮的声音很轻,“华炁者,万物光华之炁也。天地之间,凡有光华之物,皆可化为华炁。日月星辰之光,珠玉珍宝之辉,香火祭祀之明,草木花卉之彩,皆可归于此炁,化为万象之章。”
天穹之上,那幅画卷仍在展开,林修容看见了一座山,山势巍峨,峰顶覆雪,山腰有云雾缭绕。
他认出那座山,乃是万象宗立宗时的道场,在江南最南端,靠近东海之滨。
祭文仍在继续。
“……今真君将往天外,万象宗谨备嘉荐,以告于天。伏惟真君,临轩降鉴,以歆以格。俾我万象宗,世世承休,永永无斁。”
诵读祭文的玄衣修士将帛书缓缓卷起,退后三步,侧身立于金柱之侧。
高台之上,静了一瞬。
天穹之上,那幅画卷骤然凝滞。
所有的光华,山岳、河流、宫殿、人物、草木、器物、文字、符箓,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不再流动,不再展开,不再变化,如同一幅被完成的长卷,静静铺展在天穹之上。
然后,祂开口了。
“吾今去矣。”
四字落下,天地之间万籁俱寂。
祂缓缓合拢双手,如同一道门户正在关闭,天穹之上那幅浩大的华炁长卷随之缓缓卷起。
华炁在这一刻骤然沸腾。
天边有异象升起,无穷无尽的金光自万象宗后山的高台冲天而起,如同一道从大地深处涌出的熔金之泉,贯穿天穹,撕裂太虚,向着那无边的虚空奔涌而去。
天下华炁尽归,再不复现于世间。
在那华炁金光消散的刹那,林清昼的识海深处忽然微微一震,如同冰裂之声从极远处传来。
林清昼垂眸看着掌心那枚变色的龙吟叶,沉默了片刻,将那枚叶子轻轻收入袖中。
他心念微动,【诏青元仪】缓缓亮起,将那枚龙吟叶笼罩在一片青金交织的光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