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制也,五祀之礼,社稷之祭,皆有定规。
天子祭天地,诸侯祭山川,大夫祭五祀,士庶人祭其先,上下各有分际,尊卑各有等差,这便是人神之间的秩序,也是礼法的根基。
而后来天地异变,神道渐衰。
祭祀失其序,神人不分,华炁也逐渐断绝。
自天祯真君斩断世间华炁,至此已逾千年。
然神道虽衰,其理犹存。
林清昼身为青木果位之主,对此自然看得真切——神道的本质,从来不是香火与祭祀本身,而是“信”与“望”。
信者,心之所诚也;望者,心之所向也。
神道之祭,不在仪节之繁简,而在诚心之有无。诚心至,则神人交感,华炁自聚;诚心不至,虽丰盛之祭,亦不蒙感召。
也就是说,香火祭祀不过是一个引子,真正起作用的,是人心深处的寄托。
凡人有所求,则有所祭,有所祭,则有所信,有所信,则有所望。
信与望汇聚于一处,便成香火;香火凝聚到极致,便成神祇。
这便是神道的根本:由人心而生,由人心而存,由人心而变。
它不依果位而存,不因真君而灭。
林清昼要将“信”与“望”的力量从神道中剥离出来,使其回归人心。
天祯真君弃位而去时的那句“吾今去矣”,落在林修容等人耳中,是告别的叹息,可在他听来,却更像一道谕令。
他离开得很从容,没有半分不舍。
这让林清昼隐约觉得,那位真君对神道或许从未真正在意过。
林清昼睁开眼,掌中那滴华炁露珠正在缓缓融解,化作一缕金色的烟气,沉入青木果位深处。
他闭上眼,将这缕烟气引入那道分封权柄,烟气与权柄相触的刹那,识海中那幅正在展开的【万灵图】骤然一亮,那些原本只有轮廓与线条的山川、河流、草木、生灵,此刻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辉,变得更加鲜活、更加饱满。
他感受着那道分封权柄的变化。
从前虽能统御万灵,却更像是在用一道法令驱使臣子。
那法令虽能约束他们的行为,却无法触及他们的内心。
他们畏惧他,敬畏他,却未必真正信服他。
如今不同,神道这面镜子碎了,分封权柄便有了更加直接的路径去感召生灵。
它不再需要通过神道的中介,不再需要借助香火的桥梁,而是可以直接触及生灵心念,让那“信”与“望”之力自然而然地流向青木。
华炁确实是天地之章、万物光华。
但神道的内核从来不只是外在的祭祀与香火,更是人心深处那份纯粹的、指向神明的寄托。
而如今,林清昼有了那滴华炁露珠作为引子,日后未必不能将这份虔诚与仰望纳入青木的统御之中。
天庭重建之时,他若能以分封权柄为基础,与天庭建立新的神道体系,那便是另外一番气象了。
林清昼轻轻吐出一口气,将掌中残余的华炁烟气化去,收回了心神。
天祯真君弃位而去,于华炁一道是落幕,于青木一道却是序幕。
所谓合道,除了修为、功绩,也要看天时。
如今神道空悬,他若能趁势将分封权柄推到极致,便是占尽了天时。
他坐回帝座之上,抬起手,一道青金色的光幕在他面前铺展开来。
天祯真君弃位之时,华炁长卷中所凝聚的万象之章,曾在天穹之上短暂浮现过一幅完整的华炁本源图景。
那幅图景虽只显现了数息便随华炁消散,可林清昼以那滴露珠为引,将其中的关键片段截取了下来。
此刻,这些片段正在【万灵图】中缓缓显现,照亮了此前模糊的边界。
华炁与香火、祭祀、礼法、神道之间的关系,正在他眼前一层层展开。
更重要的是,他从那幅图景中看到了一些此前被遮蔽的东西。
林清昼没有试图去追踪,他只需知道,天祯真君并非弃道而去,而是一步暗棋,为某种更深远的布局,在数千年前便已落子。
至于那布局针对的是谁,他并不着急弄清楚。
他可以等。
他从来都是一个有耐心的人。
林清昼将【万灵图】上的金色露珠痕迹重新封印,只留下一道极淡极浅的印记,用于日后感应。
他重新闭上眼,将心神沉入升阳府中。
洞天之中,青阳永昼,桑林婆娑,白狐闲卧,万灵各安其位。
长生殿前,那株凤栖桐的幼苗已经长到一人多高,淡金色的脉络在青阳辉光中若隐若现,叶片舒展如掌,枝干挺拔如玉。
林清昼睁开眼,目光穿过洞天,穿过太虚,落向万象宗的方向。
华炁金光已经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色,那是洞天在没有华炁金光遮掩后的本色。
灰天之下,万象宗的殿宇楼阁依旧矗立,远望如旧时胜景,近看却少了一层光泽。仿佛一幅水墨画被人抽走了最后一抹青绿,只余下干枯的笔触与苍白的底色。
林清昼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色,轻轻合上眼。
他有足够的时间去慢慢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