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州,青木郡。
晨曦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时,林云峰已经醒了。
他没急着起身,而是仰面躺着,听屋顶瓦缝里漏进来的风声。
青木镇的房子大多是老式样,屋顶的瓦片年久失修,每逢刮风便会发出细微的呜咽,他从小到大听了十几年,早已习以为常。
按理而言,以林氏如今的地位,绝不至于住这等房舍,但老人念旧,故而青木镇的房子许久没有翻修,唯恐坏了风水。
在他修行辰土之后,为了保持意向,亦不会上山,和那些兄弟一般住进洞府之中修行。
但哪怕如此,青木镇一处最破败的瓦舍,价值也远比樊夏郡一栋府邸来的要高,可谓寸土寸金。
窗外传来鸡鸣,像是从隔壁的院子里传来的,又像是再远一些的巷口。
他不确定,他的听觉向来不算出众,在云字辈中甚至连中等都排不上。
族中同辈的堂兄弟堂姐妹们,哪个不是天赋异禀?林云殊剑元初成时他才刚摸到练气的门槛,林云逻筑基成功时他还在练气六层打转。
他凡俗之时天聋地哑,若非有了灵窍,得以修行,就算长大后由族中修士长辈治疗,但也难治根本。
故而他从不抱怨,辰土之道本就是这般,慢,稳,笨拙。
他翻身坐起,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砖上。
屋里陈设简素,墙角搁着一只藤箱,昨夜已经收拾好了。
箱子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两卷功法抄本、一只族中发的储物袋,袋中装着几瓶丹药和数百块灵石,他的全部家当,一只手便能拎走。
他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冷风灌进来,窗外的巷子还笼罩在薄薄的雾气里,石板路湿漉漉的,像是昨夜下过一场小雨。
远处祠堂的檐角在雾中若隐若现,灰黑色的剪影衬着灰白色的天,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他看了一会儿,推门出去时,母亲正蹲在院子里择菜。
灶房里传来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混着粥水煮沸的咕嘟声,炊烟顺着灶房的烟囱升起来,在晨雾中袅袅地散开。
“醒了?”母亲头也没抬,手中的动作不停,“粥在灶上,你自己盛。”
林云峰应了一声,走过去蹲下身,帮母亲将一把被露水打湿的青菜摊开晾在竹筛上。
叶子上沾着细碎的泥粒,他随手捻掉,扔进墙角的堆肥坑里。
院子里那株老槐树落了一地枯叶,被夜里的露水洇湿了,踩上去黏黏的,沾在鞋底上。
“东西都收拾好了?”母亲问。
“好了。”
“带了几件衣裳?”
母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北海比咱这儿冷,建木上风大,多带两件。”
纵然以修士之躯,完全不会因风感到严寒,但还是照常回道:
“藤箱装不下了。”
母亲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起身走进灶房,片刻后端着一只粗瓷碗出来,碗中盛着热腾腾的粥,还有一只剥了壳的水煮蛋。
她将碗递给他,又转身回灶房取了一碟腌萝卜,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林云峰在石桌边坐下,低头喝粥。
粥是小米熬的,稠得恰到好处,青菜叶被煮得软烂,入口即化。
他一口一口地喝着,耳边是母亲在灶房里收拾碗筷的声响,偶尔传来一两声鸡鸣狗吠。
他想起明日便要乘飞舟去青玄道了,回看这住了十几年的小院,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再回到这院子里来,或许是几年后,或许是几十年后,又或许此去便再也不会回来了。
迁徙从来不是一件轻易的事,一旦离开,便很难再找到回头的理由。
“慢些吃。”母亲的声音从灶房门口传来,“着什么急,飞舟明日午时才走。”
他应了一声,放慢了喝粥的速度。
“你爹昨夜托人传话回来,说路上小心些,到了北海听叔伯们的话,别逞能。”母亲从灶房里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还说,你辰土一道既然选了这条路,便踏踏实实地走,别想着一步登天。他当年修的就是太急,根基没打好,后来吃了大亏。”
林云峰点了点头,他父亲林修渠年轻时也是修行辰土的,练气时太过冒进,伤了根基,从此便停在了练气巅峰,再难寸进。
后来族中灵物充裕,父亲也曾试过以丹药弥补,却终究过了年岁,于事无补。
“你别嫌我啰嗦。”母亲走到他身旁,伸手理了理他有些躁乱的头发,“出门在外,凡事多留个心眼。青玄道虽是自己家的宗门,可到底不是家中,门规戒律、师长同门,都不比在家里松快。你性子闷,什么都闷在心里,受了委屈也不肯说。到了那边,若有什么事,便去找修婉姑姑,她虽忙,却不会不管你的。她毕竟是家中筑基长辈,又最疼你们这些晚辈,你去找她,她不会嫌烦。”
林云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母亲似乎还想再说什么,终究只是再嘱咐我了两句,转身回灶房去了。
他低头将碗中最后一口粥喝尽,将碗筷收拾到灶房水池中洗了,放回碗柜。
又将那只藤箱提到院门口,搁在门槛旁,转过身,在院中站了片刻,心中忽然觉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母亲。”
母亲从灶房中探出头来。
“我走了。”
母亲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擦灶台:“嗯。”
“我到了北海,会写信回来。”
“好。”母亲的声音顿了顿,“路上小心。”
林云峰提上藤箱,转身推开院门。
暮色从西边的天际漫过来时,林云峰已经走出了青木镇的东街。
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影子正在向西拉长,树梢上挂着几串干瘪的豆荚,风一吹便窸窣作响。
他又走了一阵,拐过街角时,一道身影正站在路边的石阶上等他。
那人腰间系着一根草绳,正蹲在石阶上,低头拨弄着地上的一队蚂蚁。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黑瘦的面容上浮出一个不算明显的笑。
“云峰,这么早?”
来人是四房旁支的林云牧,修行兑金之道,如今练气三层。
云字辈中,林云峰与他的关系算是亲近的,两人年岁相仿,又都在青木镇长大,两家隔着一道矮墙,从小便是彼此熟稔的玩伴,后来虽然各自修行、见面的次数少了,可那份自小养成的亲近感却从未淡过。
林云牧拍了拍手上的泥灰,站起身来,“你今儿就要走了,我来送送你。”
林云峰看着他笑了笑,放下藤箱,“一块儿走走?”
两人并肩沿着青石板路向北走,出了镇子,路两侧的房屋渐渐稀疏,田野在暮色中铺展开去,田埂上的野草没过脚踝,露水打湿了鞋面。远处有农人正在收拾农具,将犁耙从田里搬到路边的牛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