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说了吗?”林云牧忽然开口,“云岚那边,似乎修行弱水出了些岔子。”
林云峰脚步微微一顿。林云岚是林清晓亲自教导的晚辈,天赋之高,在族中是公认的。修行弱水之道,进境极快,根基也扎实,怎会忽然出了岔子?
“什么岔子?”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听说她前些时日闭关时,出了大岔子。我姑姑说,弱水之道虽好,却极凶险,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林云牧摇了摇头,“虽然在合黎山,不至于丢了性命,可弱水侵蚀,不似寻常伤势可以用丹药压下。若是心性不够,便是筑基长辈出手也未必能拉回来。”
林云峰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他修行辰土,与弱水虽无交集,却也知道那条道途的险峻。
弱水入而不出,暗而不明,初时修行尚觉顺畅,可越往后便越容易被那道统本身的意向侵蚀。
“不说这个了,她好歹有长辈指点,总会没事的。”林云牧摆了摆手,换了个话头,“你这次去北海,打算待多久?”
“不知道。”林云峰老老实实答道,“族长说,洞天那边正在开辟,等安顿好了,族中子弟可以陆续迁过去。若不出意外,恐怕要在北海长住了。”
林云牧闻言,沉默了片刻,叹道:
“青木镇近来愈发冷清了,你这一走,熟识的人便又少了一个。”
林云峰没有接话,暮色渐浓,田埂两侧的稻田在微风中起伏如浪,稻穗已泛黄,再过些时日便能收割了。
远处的村舍开始亮起灯火,星星点点,炊烟在暮色中缓缓升腾。
两人走了一阵,林云牧停下脚步,在田埂上蹲下身。
他拨开一丛枯草,指了指下方一根裸露在外的老树根。
“这株桑树是当年合黎真人亲手种下的,快四百年了,我小时候常爬上去掏鸟窝,你帮我在底下望风。”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爬上去。”
林云峰看着那株老桑树,春日里桑叶繁茂,他曾见过姐姐们采了桑叶去天青谷喂族中养的灵蚕,那蚕吐出的丝线色呈银白,比寻常蚕丝坚韧得多,织成的法衣刀枪不入。
如今已近深秋,桑叶早已落尽。
“我小时候也干过这事。”他低声说,“有一次被正阳太叔公撞见了,罚我抄了十遍族规。”
林云牧笑了起来:“那你还算好的。我那回被逮到,太叔公让我在祠堂门口跪了半个时辰。”
两人又走了一段,直到田埂的尽头与一片杂木林相接,才停下脚步。
林云牧转过身,拍了拍林云峰的肩膀:
“行了,就送到这里吧,飞舟午时才走,你还可以在飞舟上歇一歇。”
他顿了顿,又道,“到了北海,若有什么难处,便传讯回来,我在家中虽说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至少姓林,能替你跑跑腿、递递话。”
林云峰默然,只道:
“你也保重。”
“放心吧,云字辈中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去北海,云珈她们也去,路上能照应你。”林云牧咧嘴笑了笑,“我过两年应当也会过去,行了,你去吧,我去村口那家铺子买半斤酱肉,等我姑姑回来一道吃。”
他说完,转身沿着田埂往回走。
………………
“辰土者,垣墉之土,城郭之基,受青木而斩……”
林云峰已然到了约定地点,默念典籍,和大多同辈一起等待飞舟。
林清晓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今日穿着一件长裙,手中提着一盏灯笼,光晕将她的面容映得柔和了几分。
她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落在林云峰脸上,微微颔首。
“飞舟已经到了,在镇外的谷场上等着,你们再坐一会儿便去罢,莫让人久等。”
她说完,又看了林云峰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云峰,你随我来一下,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说。”
林云峰站起身,跟着林清晓走出偏院。
林清晓在竹林深处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向他,轻声道:
“你第一次出远门,心里可紧张?”
林云峰犹豫了一瞬,点了点头。
林清晓微微颔首,似是对他的坦诚颇为满意。
“紧张是正常的。我当年第一次离家时,也紧张得一夜没睡着。”她的声音温和平稳,“但你要记住,青玄道虽远,却终究是自家的地盘。你在那里修行,不会有人欺负你,若是遇到什么难处,便去找长辈。”
“晚辈记下了。”
“还有。”林清晓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母亲身体近来不大好,你去北海后,不必急着回来,但要多写信。她嘴上不说,心里是挂念你的。”
林云峰心中一紧,他从未听母亲提过身体不适的事。
“姑奶……母亲她……”
“只是些小毛病,无大碍。”林清晓抬手打断了他,“我说这话,不是让你忧心,只是让你多记挂着她些。你父亲常年在外,你在家中时,她还有个说话的人。你走了,她便只能一个人在家了。”
林云峰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晚辈知道了。”
林清晓看着他,目光柔和了几分:“好了,回去罢。”
林云峰从竹林深处出来时,偏院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林云珈正站在院门口,见了他便道:
“走吧,该去谷场了。”
谷场在青木镇外,是一块被碾平了的土地,平日里用作晒谷打麦,此刻却停着一艘飞舟。
飞舟旁,林修澈正负手立着,见二人走来,微微颔首。
“都到齐了?”
林云峰环顾四周,谷场上零零散散站了七八个年轻人。
林云晟正蹲在飞舟旁,好奇地伸手去摸舟身侧面的阵纹,被身旁一位年长的筑基修士轻轻拍开手,嘟囔了两声,退到一旁。
“人齐了。”林清玄扬声说道,“上舟吧,到了北海,自有长辈安排你们的去处。修行之事,不可懈怠,也不可冒进。各人修各人的道,莫要攀比,莫要急躁。你们都是林氏的子弟,到了青玄道,代表的便是林氏的脸面。”
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行了,动身吧。”
林云峰提着藤箱,踏上飞舟的舷梯。
脚下木板微微摇晃,他在舱门处站定,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青木镇的方向,随后转过身,走进了船舱。
飞舟缓缓升起,风从舱门外灌进来,带着露水的凉意。
林云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透过舷窗望着脚下渐渐变小的青木镇,镇子的轮廓在夜色中越来越模糊,终于被云层遮蔽。
飞舟向北飞去,穿过云层,向那片他从未见过的、建木之下的天地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