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向北飞去,穿过云层。
窗外,沂州的轮廓正在缓慢缩小,碧波湖在夜色中泛着一点暗沉的水光,漱玉山的剪影横在天际线上,像一道低垂的墨痕。
林云峰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舱内不算宽敞,却也不逼仄,两排座位相对而列,中间一条窄道,顶壁上嵌着几枚夜明珠,光芒柔和,将整间船舱笼在一片温润的暖光中。
林云珈在他对面落座,膝上摊着一卷竹简,正低头翻阅。
林云晟则在舱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会儿,被那位年长的闫氏筑基修士轻声喝止,才不情不愿地缩回脑袋,挨着林云珈坐下。
他屁股刚沾上座面,便迫不及待地探过身子,压低声音道:
“云珈姐,你听说了吗?云岚那边,似乎出了些岔子。”
林云珈头也不抬,目光依旧落在竹简上:“弱水道途向来凶险,有家中长辈在,不会有大碍,你少打听这些,多把心思放在修行上。”
林云晟撇了撇嘴,嘀咕道:
“我这不就是随口问问嘛……”
他话音未落,舱门外又进来一人,那是个身形瘦削的少年,约莫十三四岁年纪。
他手里捧着一只巴掌大的陶罐,罐口封着油布,小心地端在胸前,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物事。
他挨着林云峰坐下,将陶罐搁在膝上,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林云峰侧过头,目光落在那只陶罐上:
“云昭,你带的什么?”
林云昭抬起眼皮,那双与他孪生妹妹如出一辙的浅褐色眼眸中闪过一丝认真:
“霜蚕卵,修韫姑姑前些时日让人送来的,说是从极北之地寻来的品种,能在霜雪中生存,吐的丝有辟寒之效,我想带到北海去,看看能不能在建木上养得活。”
林云珈终于抬起头来,目光在陶罐上停了一瞬:
“霜蚕?那东西娇贵得很,对温度极其敏感,稍有不慎便会死卵。你养过?”
“没养过,在藏书阁查了些典籍。”林云昭声音比起外形要青涩许多,“《灵蚕谱》里有一段关于霜蚕的记载——‘霜蚕产自北冥之阴,食霜饮雪,吐丝银白,其性极寒,非霜雪不活,非灵木不栖。’我想着,建木灵气充足,北海冬天也够冷,说不定能养活。”
“说不准。”
林云珈也不多言,重新低头看自己的竹简。
林云晟在旁听得眼睛发亮:
“云昭,你要是真养成了,能不能给我几根蚕丝?我听说霜蚕丝做的法衣冬暖夏凉,刀枪不入。”
林云昭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
“若是能养得活,分你几根也无妨。”
林云晟立刻眉开眼笑,靠回椅背,双手枕在脑后,望着舱顶那颗夜明珠,道:
“你们说,到了青玄道,咱们会被分到哪一脉去?”
“自然看各人的道途。”林云珈头也不抬,“你修行的是兑金,还能去哪。”
“兑金……”林云晟放下枕着的手,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我幼时在学堂读书,修澈叔教我们辨识五德,说兑金者,‘金之锐也,其性叛,其质韧,其色白,其音清’。我那时还小,觉得兑金就是能造法器、能炼兵器,很是威风。”
他顿了顿,面上浮现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后来修行深了些,才发觉自己想的太简单了。兑金之道,不独外显为锋芒,更在于‘权变’二字。权者,衡量也,度长短、察轻重;变者,应时也,因势利导、随物赋形,是权衡利害、应变之道。”
林云峰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林云昭却忽然抬起头:
“权变?我在《三才秘录》里读过关于兑金的论述,说兑金‘柔而能断,顺而能逆,如秋气之肃杀,如金铁之淬炼’。权变和淬炼,大约是一体两面。”
林云珈闻言,目光终于从竹简上抬了起来,落在林云晟面上:
“你若真能将‘权变’二字化入修行之中,将来也必然能入长辈之眼,必不像现在这般……远在云逻哥之下。”
“那还能是什么?”林云晟挠了挠头。
“以权变御器,若更进一步……”林云珈顿了顿,没有说下去,“罢了,我也不过胡说两句,你先把根基打好再说吧。”
林云晟云里雾里的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林云珈合上竹简,目光在舱中扫了一圈,落向窗外那片被夜色浸染的云海。
“说起来,你们还记得小时候在学堂里,修澈先生讲过的那段话吗?”
林云峰回忆着道:“是那段关于‘五行相生’的吗?”
“不,是另一段。”林云珈的目光变得悠远,“那时我们不过七八岁,修澈叔讲正炁之《礼》,讲到‘以玉作六器,以礼天地四方’那段,忽然搁下书卷,问我们——‘你们可知,为何古之天子,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
林云晟想了想:
“苍璧为青,应东方木德,天之气也;黄琮为黄,应中央土德,地之气也?”
“正是。”林云珈点了点头,“叔父又说:‘玉真者,石之美者也。天地之美,凝于玉;人之美,凝于德。修行之道,便是将天地之美化为己身之德。’”
她说到此处,轻轻叹了口气,“那时我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叔父说的都是大道理。如今回想起来,才知那话中藏着多少东西。”
林云昭应和道:“我隐隐约约记得,先生还说过,修士的修行,便是在世间万物中感应四时之气,时时感应,刻刻不忘,久而久之,道行自然精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