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真君证道以来,天下木德灵气复苏,我等修行之资也水涨船高。”
林云珈轻轻摇头,“可道行二字,终究不是单靠灵气便能堆出来的,修澈叔当年教我们的那些东西,如今想来,才是真正的根基。”
话音落处,舱内安静了片刻。
林云峰靠在窗边,一直只言不发,只默默听着,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
夜色在云层之上显得格外深浓,月光从云隙间漏下来,将云海染成一片银白。远处有几点极淡的星光,在海天相接处若隐若现。
飞舟平稳地在太虚与现世中穿行,舱内的夜明珠光芒柔和,将几人的面容都罩在一层暖色里。
林云晟安静了没一会儿,又耐不住性子,从座位上探过身子,凑到林云昭旁边,压低声音问:
“云昭,你说青木和爻木,到底有什么区别?族中先生讲得不多,只含糊提了几句,说爻木是‘荣枯之道’,我总觉着没听懂。”
林云昭正在仔细地检查膝上陶罐的封口,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想了想,认真道:
“我也说不准,只在《三才秘录》里读过一段,说‘爻木者,其象如槁,其心不死,枯荣相依,生死相因’,后面还有一句……‘故能履四时之变,而不失其本’。”
“那不就是说爻木修士反正死不了?”林云晟瞪大了眼睛。
“也不是不死。”林云峰头也不抬,声音淡淡的,“是枯而不死、荣而不骄。”
“倒像是……”林云昭认真在思考,努力思考着一个合适的比喻,“像是咱家祠堂前面那棵老槐树,夏天叶子多得跟伞盖似的,冬天光秃秃的连鸟都不来。可来年春风一吹,它又冒芽了。”
林云峰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还算贴切。”
林云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缩回座位,靠在椅背上自言自语:
“那青木呢?毕竟是大人的道统,青木总该好懂些吧……”
“青木是‘生发之道’。”林云昭轻声接口,“《青阳经》开篇第一句便是:‘木德之始,万物所由。青阳之主,万灵所归。’我在藏经阁抄过几卷青木的功法,虽然练不了,但读来极有意思。它说青木的本质是‘使其生’,所以青木修士统御万木、分封诸灵,不像我们修行一道,只顾自己——”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似乎觉得话里有些僭越,便收了声。
林云珈却接了下去:
“‘使其生’这三个字,确实极重。我读晋衡真人留下的手书时见过一句——‘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意思是,让万物生长,却不占有它们;做了事,却不倚仗功劳;引导万物,却不主宰它们。青木之德,大约便是如此。”
“云珈姐,你从哪里看的真人的手书?”林云晟颇为意外。
“上次青丘道的那位狐仙来家中之后,我旁听过几回他的讲道,后来便去藏经阁翻了翻相关的书。”林云珈轻声道,“那位大人提过一句,‘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还说修行之人若只盯着术法境界,便落了下乘。”
舱内安静了片刻,飞舟微微起伏,像是穿过了一片气流不太稳定的地带,舷窗外云海翻涌了一阵,又渐渐平复下来。
林云峰一直望着窗外,此刻终于开口,声音不高:
“青木使万物生,那甲木呢?”
几人闻言都愣了一下。
林云峰想了想,道:
“甲木是‘自立之道’,是‘生而自生’,不依附、不寄生、不假外求,建木便是甲木之祖,真君在北海立宗,建木扎根万里,撑持洞天——甲木的‘自立’,想来……应当便是那个样子。”
“那震木呢?”林云昭忍不住问,“族中修震木的极少,只有修韫姑姑一人,我对震木所知甚少。”
“震木者,动也,起也,惊也。”林云峰难得一次说了这么多话,“雷以动之,风以散之,日以烜之。修韫姑姑修行雷法,以震木为基,便是取这‘动’之意象。震木不似青木那般温和,它主变革、主震荡、主突破。如同春雷惊蛰,一雷之下,万物复苏。若青木是‘使其生’,震木便是‘促其生’。”
“促其生?”林云晟来了兴致,“那不就跟催着庄稼长似的?修韫姑姑平时看着那么沉静,原来修的是这般……活泼的道。”
“震木之动,不在外,而在内。”林云峰摇了摇头,“修韫姑姑虽然极少出手,可一旦出手便是雷霆万钧。她修行蛊道,以震木驭蛊,蛊虫本就主生发变化,二者相合,正是体用相济。”
林云珈安静地听着,似也从未想过这些。
过了好一会儿,林云昭又想起什么,轻声道:
“说到震木……你们知道吗?年前我路过葳蕤轩时,见过修韫姑姑露了一手。就一下,她掌心那条雷纹一亮,半院子紫竹的叶子唰地全翻了个面,风都没起,我站得老远都觉得头皮发麻,后来我才晓得,那是『惊春蛰』的功夫,震木修行到深处,一念可动万木。”
林云昭忍不住接口:“那巽木呢?我读藏经阁的《五木别解》,说震巽相错,化于无形……”
林云珈将膝上竹简合拢,缓声道:“『随风巽』,君子以申命行事……”
林云晟听得眼睛发亮:
“这岂不是说修巽木的人不用吃苦受累,自然而然就能厉害起来?”
林云珈瞥了他一眼,淡淡重复了一句他的话:“你试试看便知。”随即垂眸,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巽木看着轻省,其实更耗心神。要时时刻刻感应万物之气,稍有分神便入而不深,散而不聚。”
林云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低声道:
“风虽无形,却需时时吹拂,无一日可歇……云殊姐在凤仪宫修行,前些时日还传回消息,说她距离剑意已经不远了。”
林云昭接口,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羡慕。
“我在东海时听修缘叔提过,羽笙真人亲自指点她修行,说她将来必成剑仙。”
林云晟啧了一声:
“剑仙……我才刚摸着练气中期的门槛,人家已经在凝剑元了。”
“剑仙可不是光靠天赋的。”林云珈轻轻摇头,“云殊从小就在剑上下功夫,她六岁那年,拿着一截枯桃枝,在祠堂后的竹林里练挥剑,一练就是一下午,旁人都在玩,就她一个人在竹林里,挥得满身是汗,手腕肿了也不吭声。”
“咱们云字辈这一代,说来说去,还是她最有希望成就紫府。”林云晟叹道,“大人当年……也是这个年纪就开始展露头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