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穹深处忽然卷过一阵大潮般的风。
那风不知从何而起,却让整艘飞舟微微侧倾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巨兽的呼吸擦着边拂过。
舟身侧面的阵纹骤然亮起一圈银光,将那股力道稳稳化去,舱内连灯盏里的焰心都没晃动半分。
云昭本能地护住膝上的陶罐,抬头四顾。
云珈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将竹简合拢了一角:
“是太虚里的巽风,涂山前辈陨落之后,东海那边的风气就比从前活泛多了。”
云峰望着窗外,那股风已经过去了,云层被撕开一道狭长的缝隙,露出底下星罗棋布的海岛与泛着微光的海面。
在云层彻底合拢之前,他看见南面的海面上空,有一道赤金色的遁光正贴着浪尖飞行,那遁光飞得极低极快,像是在赶路。
遁光的前方约莫数里处,另一道灰白色的遁光正在向同一个方向疾驰,两道遁光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两道遁光在接近飞舟航道边缘时齐齐偏了偏方向,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让出半个身位。
林云峰收回目光,没有放在心上。
林云珈却似乎注意到了,她抬起眼眸扫了一眼舷窗外,却没有说什么。
飞舟继续北行,越过一道道海脊与峡湾。
北海的海面与东海截然不同,东海的水色是一种青中透碧的澄澈,犹如上好的冰种翡翠被日光照透后的质地。
北海的水色则更深、更沉,是一种近乎墨蓝的幽邃,像是一匹被反复浸染过的玄色锦缎,海面上浮着薄薄一层银白色的水汽,在夜色中泛着朦胧的微光。
“快到瀚明海域了。”先前那位闫姓筑基修士从舱首的隔间里走出来,他姓闫名承,是林氏附庸家族中少有的筑基修士,平日负责族中飞舟的调度与护卫。
他在过道中央站定,目光扫过舱中几个年轻人,“再有半个时辰,便能看见建木了。”
云晟一下子从座位上弹起来,凑到窗边把脸贴在舷窗玻璃上往外张望,云珈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将竹简卷起收入袖中。
云昭也把陶罐稳稳地抱在怀里,探头往窗外看。
暮色之下的海天相接处,隐约浮现出一道极淡的青碧色光晕。
那光晕初时只是一抹若有若无的微光,像是天边被什么事物映亮了一片。
渐渐地,那光晕越来越清晰,在海天之间铺展开来,如同一道自海底升起的碧色天幕。
云峰心中微微一动,起身走到另一侧的舷窗前。
透过那层薄薄的云絮,他终于看清了那道青碧色光晕的源头,那是一株树。
一株庞大得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巨木,其干通天彻地,直入云霄,枝干横亘如龙,向四面八方伸展,每一根枝条都粗如山脊。
树冠铺展开去,如同悬于天际的一片碧色陆地,根系深入海水之下,绵延万里,不见其底。
整株巨木通体流转着青碧色的辉光,那光芒温煦而不刺目,将方圆数万里的海天都笼罩在一片澄澈的碧色之中。
建木。
飞舟在靠近建木的边缘时微微减速,舟身两侧的阵纹亮起一圈碧色光纹,与建木外围那道若隐若现的青色光幕交相呼应,这是青玄道护山大阵的感应。
只要飞舟上载有林氏嫡系血脉,大阵便会自行放行。
飞舟穿过光幕的刹那,舱中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极轻极暖的气息拂过面颊,像春日的风穿过桑林,气息渗入肺腑,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建木南面的一条枝干上,飞舟缓缓靠了过去,在边缘悬停。
“到了。”闫承说,“下舟吧。”
云峰提上藤箱,随着几人依次走下舷梯,脚下的青石平台打磨得极为平整,石面上镌刻着木纹纹路,与他从前在族中见过的那些石质地面都不同。
平台尽头是一道石阶,向上延伸入建木的枝干深处,石阶两侧,每隔数丈便立着一盏铜灯,灯中燃着碧色的火焰,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平台入口处已有人等候,那人穿着一身素净的浅青色道袍,面容温和,约莫三十出头的模样,周身气息收敛得极好,若非腰间那枚青玄道内门弟子的玉牌隐约泛着灵光,看上去与寻常教书先生无异。
他见几人下了飞舟,便含笑迎上前来,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微微颔首。
“诸位是沂州来的?”
闫承上前半步拱手道:
“正是,在下闫承,奉族长之命护送子弟前来青玄道修行。”
那人还了一礼,目光在闫承身上停了一瞬,似是对他筑基中期的修为有了数,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年轻人。
“我叫李彦,青玄道外门执事,负责安排新到弟子的食宿与分派,诸位请随我来。”
他说完侧过身,抬手虚引,示意众人跟上。
石阶并不陡峭,坡度舒缓,两侧的建木枝干在此处形成天然的廊道,枝叶交错,将天光滤成一片朦胧的碧色。
石阶每隔一段便有岔口延伸向不同的枝干,有的通向丹房,有的通向藏经阁。
道旁偶尔可见青玄道的弟子经过,林云晟忍不住凑到李彦身旁,压低声音问:
“李执事,青玄道如今有多少弟子?”
李彦侧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并不意外年轻人初来乍到的好奇,答道:
“外门弟子约莫八十余人,内门弟子二十余人,记名弟子百余,加上你们这批新来的,便差不多齐了。”
“才这么多?”云晟有些意外,“我还以为……”
“在仙宗之中,已经称得上多了。”李彦笑了笑,不以为意,“青玄道立宗不久,真君门下收徒向来不看数量。且建木之上能开辟的洞府有限,弟子太多反倒拥挤。将来洞天开辟了,弟子自然会慢慢增多。”
林云晟挠了挠头,没有再追问。
石阶在一处分岔口处收束,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