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不大,约莫十丈见方,四周栽着几株紫竹,竹梢恰好与檐角齐平,不遮天光,却添了几分清幽。
广场正对着一座三进的院落,院门敞开,门楣上悬着一方木匾。
李彦在院门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青玄道弟子,一律先住在客舍中,待分配了师承与道途之后再迁往各自的洞府,你们先在此处住下,明日会有人来带你们去登记造册,诸位都是林氏嫡系,身份贵重,一切不必担心。”
李彦又取出一叠玉牌,一一递给几人。
玉牌不过寸许见方,通体呈浅浅的青色,正面刻着青玄道的道徽,反面则是一片空白,尚未填入名姓与道号。
“这是青玄道的弟子令牌,你们先收着,明日登记之后,执事会以神识在其中录入你们的信息。
持此令牌,可在青玄道各处自由通行——藏经阁一层、丹房、药园、演武场皆可出入。若要进入二层以上,则需消耗贡献点。”他顿了一下,“青玄道不尚俗礼,但门规森严。几位刚到,先熟悉环境,若有疑问,可到外务堂寻我。”
李彦安排完诸事便告辞离去。
林云峰走进分给自己那间小院,院墙不高,以竹篱编成,他推开屋门,室内陈设简素,案上搁着一盏未燃的铜灯,灯座下压着一卷小册。
他拿起小册翻了翻,是青玄道的入门须知——门规、作息、贡献点的获取方式、各处设施的位置与功用,条理清楚。
他将册子搁回案上,在床边坐下,窗外建木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远处隐约传来晚课的钟声,从青玄殿的方向飘来,悠长而沉静。
第二天清晨,林云峰难得未去修行,陷入沉眠,却被窗外一阵鸟鸣声唤醒的。
他起身推开窗,见一只巴掌大小的青鸟正停在窗外的竹篱上,歪着脑袋打量他。
那青鸟的羽毛在晨光中泛着碧色的光泽,像是被建木的辉光浸润过一般。
青鸟见他开了窗,便振翅飞起,在他头顶绕了两圈,向南面飞去了。
云峰在院中的石桌上洗漱完毕,换上一件干净的道袍,将弟子令牌挂在腰间,走出客舍。
他正四顾间,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过头,见林云珈不施脂粉,也从隔壁的院门中走了出来,身上已换上了青玄道外门弟子的道袍,腰间悬着那枚弟子令牌,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你起得倒是早。”林云峰笑道。
“睡不着。”林云珈如实轻声道,“长辈都说我稳重,但毕竟初来乍到。”
“我昨日睡得还行。”林云峰走到她身侧,“在建木上住着,灵气比沂州浓,总有一种懒洋洋的感觉,让人什么也不想做,只想静静待着。”
两人并肩沿着石阶向广场的方向走去,清晨的青玄道格外安静,石阶两侧的紫竹叶上挂着露珠,偶尔有早起的弟子从他们身侧经过,步履匆匆,手中捧着书卷或是药篓。
广场上已有几个人在了,林云昭蹲在广场边缘的一丛灵草前,正低头仔细端详着什么,林云晟则站在广场中央,仰头望着青玄殿的方向。
林云峰走过去,蹲在林云昭旁边:
“在看什么?”
林云昭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笑意,伸手指向那丛灵草:
“你看这草的叶子,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金纹,我在《灵植谱》里见过这种草,叫‘金边碧苔’,只在甲木灵气极盛的地方才能生长。”
云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见那丛灵草的叶片边缘有一圈细如发丝的金线,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但凑近了却清晰可辨。
林云峰有些无奈道:
“此地乃世间甲木最浓郁之处……自然见怪不怪。”
林云珈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青玄殿的方向:
“建木之上的晨光比别处更早,青阮石嵌在琉璃里,晨光一照便会折射出不同的颜色,古时有一种阵法便是以这种琉璃为材。”
林云晟点了点头,咂了咂嘴:
“青玄道立宗不过数年,便有这样气象……也不知将来洞天开辟之后,会是何等光景。”
林云峰听了林云珈的话,心中似有所感,目光从青玄殿的顶檐上移开。
“昨日我在客舍里翻那本入门小册,末页提了一笔,说青玄道将来会以洞天为根本道场,建木之上的建筑为外门弟子与访客所用。”
林云峰轻声道:
“洞天是真君证道时便已显化的那一方天地,据说其中灵机之浓郁,是建木的数倍不止。”
林云昭蹲在地上没有抬头,一边用手指轻轻拨弄那株金边碧苔的叶片,一边喃喃道:
“我从族中古籍上读过,说洞天本质上便是天地初分时尚未完全定形的一方小世界,寄于太虚之中,与主世界若即若离。若洞天之主愿意,可以将其逐步扩展,自成一方天地。”
林云珈看着云峰,语气认真了几分:“也不知何时才有机会进去看看。”
“听说,今年族中便会有一批核心子弟迁入洞天,也不知我们这批人,什么时候才有机会进去。”
林云晟收回目光,咧嘴一笑:
“急什么,还能少了我们不成。”
林云峰看着几位兄弟姊妹,心中有些无奈,除了他因修行之故,刻意保持贫寒外。
这批子弟皆是当初未能通过山上考验,后来通过修行后再改名入的嫡系,天生在心态上较之林云殊、林云逻之辈便会弱上几分。
像如今在真君证道后出世、年岁较小的几位云字辈同族,便已然有了金丹仙族的模样,全不似这般势弱。
林云峰看着几位兄弟姊妹,心中那份无奈渐渐化作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修行辰土,刻意让自己的生活与心境都贴近贫瘠之土的本色,故而看什么都带着几分疏淡的冷眼。
可他到底是在青木镇长大的,对同辈的心性摸得透彻——云珈沉稳,昭儿专注,晟儿跳脱,各有各的习气,却都是一样的实诚人,没有半点世家嫡系子弟常有的骄矜与跋扈。
林云峰的性子,向来不会多琢磨这些,他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便轻轻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搁下了。
这些族弟虽说性情平实,既无紫府仙族嫡系常见的骄横,也无世家子弟惯有的矜持,在青玄道中穿着素衣、蹲在路边看草、仰头看檐角的模样,若让外人瞧见,怕是会以为不过是一群寻常散修子弟。
可这份不显山不露水的做派,未必是坏事——心性沉得住,将来才能走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