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青玄道。
林清玄靠在一根紫竹上,手里捏着一片刚从地上拾起来的落叶,翻来覆去地看那叶脉的走向,嘴角噙着一点笑意,倒不像是有什么正经事要说的模样。
林修韫坐在他对面,膝上摊着一只打开的蛊罐,罐中那只银白色的梦螟正懒洋洋地趴在罐壁上。
她等了一会儿,见林清玄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先说话了:
“叔父在看什么?”
“看叶子。”林清玄将那叶片举起来对着光,“你看这叶脉的分岔,主脉一条,侧脉七条,再往下分,每一条侧脉又分出三条细脉。总共二十一条细脉——二十一,乃三、七之积,三七之数在我家道统之中,向来算不得什么吉数,可放在这片叶子上,却长得格外匀称。”
他将叶片翻转过来,沿着叶脉的走向缓缓划过:
“所以你说,这究竟是天意如此,还是草木自有其性,本就不在乎人的吉凶之论?”
林修韫低头看了一眼蛊罐中的梦螟,答非所问:
“建木的叶子,怕不是寻常的草木能比的。它长成什么纹路,未必是天意,也未必是它自己愿意。说不定只是因为它恰好长在了这株树上,而树的气脉恰好是七条侧脉的走向。”
林清玄笑了起来,将叶片随手搁在紫竹根部的凹槽里,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尘泥:
“你说话越来越像你母亲了,她当年在青木镇的祠堂里整理族谱时,也总是这般——不直接答话,先绕一个圈子,再落回原处。”
林修韫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合上蛊罐的盖子,将罐子收入袖中,抬眸望向广场方向,目光越过紫竹梢头,落在那几个正在广场上站着说话的身影上。
林云峰蹲在草丛边,正侧着头听林云昭说什么。
林清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面上的笑意淡了些,却更真了几分:
“你看他们像什么?”
“像刚从苗圃里移出来的树苗。”林修韫回答得很快,“根还在土坨里包着,没来得及往新土里扎。他们在家中是云字辈的嫡系子弟,吃穿用度都不缺,到了青玄道,灵气更浓了,灵物更多了,心里反而虚了。”
“怎么说?”
“虚在不知道别人怎么看他们。”林修韫的声音不高不低,“他们怕自己配不上这个身份。云珈那孩子,从前在族中便极稳重,可如今却怕旁人觉得她不过是沾了血脉的光,才站在这建木之上。”
林清玄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你当年筑基之后,第一次去绛霜岛时,感觉如何?”
林修韫沉默了一瞬,极轻地“嗯”了一声:“我当时站在岛边的礁石上,觉得海风都是凉飕飕的,海面那么大,一眼望不到头,我站在那岛上,像是随时会被海潮卷走一样。”
“那你后来是怎么不虚的?”
“后来我发现——站在那岛上的,不只是我一个人。”
她的声音平静:
“叔父,他们说到底不过是还没找到自己的位置。”
林清玄点了点头:
“正是这话,这次让他们来青玄道,便是为了如此。”
他侧过头看向那几个年轻人:
“我方才说的那批子弟,你可知道他们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心气不够?”林修韫不太确定地问。
“心气够了,只是没找到方向。”林清玄轻轻摇头,目光落在那道站在青石阶前的纤细背影上,“云珈够稳,云昭够专,云晟够灵,可这些长处若不能落到实处,便都是虚的。他们需要有人替他们把路指出来。”
林修韫微微侧过头:“叔父的意思是……您在替他们搭桥?”
“我替他们搭不了桥。”林清玄笑了笑,笑意中带着几分通透的意味,“桥得他们自己走。我能做的,不过是告诉他们桥在哪儿。譬如云珈那孩子,她修的是爻木,却不似父亲那般只攻一道,反而博采众长,杂而不精是她目前最大的问题,可她若是能将这些见识融汇一处,再辅以道行,将来未必不能走出一条自己的路来。”
他顿了顿:
“林氏如今已不是从前的林氏了,从前的林氏,子弟筑基已是大事,能出一个紫府便是祖坟冒青烟,现在呢?筑基不过是起步而已。”
林修韫垂着眼帘,没有接话。
林清玄继续道:
“真君证道之后,林氏的血脉擢升了不止一截,这些孩子生在好时候,只要他们愿意走,路远比我们那一代宽阔得多。”
他拍了拍手:
“我少年时与他们心态并无不同,现在心态软些,过几年就好了,等他们真正明白自己站在什么位置上,那股气就上来了。”
林修韫没有接话,算是默认了。
林清玄继续说下去:“昭儿看着一心钻研霜蚕,可他钻研的方向总是偏,他不问‘霜蚕如何才能养得活’,他问‘霜蚕为什么一定要在霜雪里才能活’——你能看出来他琢磨的不是养蚕的法子,而是霜蚕背后的那个道理,他修乙木,倒是正对路。”
“那云晟呢?”林修韫问。
林清玄笑了一下:“云晟像他爹,喜欢热闹,见什么都想掺和一脚,但他不笨,只是还没找到能让他定下来的东西。过两年就好了,等他在青玄道待熟了,找到自己真正感兴趣的道途,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