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笃定,像是已经见过许多这样的年轻人从毛躁走向沉稳。
林修韫听了一会儿,忽然问:
“叔父觉得,他们这一代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林清玄想了想:“命好。”
他吐出这两个字,然后自己先笑了一下:
“我们那一代人修行,得先愁灵物够不够,再愁功法有没有,然后才敢去想自己能走到哪一步。他们打从练气那天起,林氏就已经是真君血裔了,吃穿用度不说,单是血脉带来的天赋,就比我们那一代强了不止一截。”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那株建木的枝干上。
“所以我常说,这批孩子将来只要不自己走歪了路,筑基是稳稳当当的事,甚至紫府也不是没有可能。
对林氏来说,他们每一人都是未来的底蕴,至于那些更远的东西,等他们站稳了脚跟,自然会去想。”
北海的晨光铺在建木的枝干上,被层层叠叠的叶片滤成一片青蒙蒙的辉光。
林清玄坐回石凳上,随手拿起方才搁在案角的一卷闲书翻了翻,是青玄道外务堂随手抄录的弟子名录,没什么要紧内容。
他翻了两页,便又将书搁下了,目光却还是落在远处那几道身影上,带着一种像是看自家地里冒了新芽的闲淡神色。
“你方才说,他们心里虚。”林清玄开口,“这倒不假。可这心虚未必是坏事,心虚的人至少还知道自己站在什么地方。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反倒容易一脚踩空。”
林修韫点了点头:“那倒是,我在东海见过不少散修子弟,生来便没有根基,反倒什么都敢闯,闯得好的自然平步青云,闯得不好的多半连尸骨都寻不回来。他们身后有林氏接着,便是摔了跤,也不过是擦破层皮。”
“所以我才说他们命好。”林清玄笑了一下。“但命好也有命好的麻烦,修行从来不是光靠命数就能走到头的。”
林修韫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林清玄继续道:“我少年时在东海住了不少年,见过那些散修是怎么修行的。他们为了一株灵草能在悬崖边上挂三天三夜,为了一卷残破的功法能跟人翻脸拼命。他们没有退路,退了便什么都不是,所以他们走得狠,也走得快。我云珈云昭他们不同,他们身后有退路,有族中长辈兜着底,心里头便容易松下来,觉得天塌下来也轮不到自己扛。”
他搁下茶盏:“但这不是他们的错,他们生来便是这处境。我只是觉得,等过几年,他们建木上待久了,见识过这世上真正的风浪,那股劲儿自然就会长出来。年轻人嘛,总要有一段时间是拿不定主意的。”
“那云珈呢?”林修韫问。
“云珈那孩子,心思杂了些。”林清玄想了想,“她修爻木,爻木是荣枯之道,本就该在杂中求纯。可她读得太泛了,见什么都有兴趣,却还没学会把那些东西揉成一团。她需要的不是更多的书,是有人替她把那些杂乱的线头收一收,理出一条主脉来。”
“叔父打算自己理?”
“我不行,我的道统跟爻木隔得太远,勉强去指点反倒会耽误她。”林清玄摇了摇头,“等过些时日,让修澈带她一阵子。修澈修的是正炁,正炁之道讲究本末先后、条理分明,正好能教她怎么把杂学归拢归拢。”
“那云晟呢?”
“云晟那孩子……”林清玄说到这个名字时,语气里带了一点笑意,“他现在就像是一把还没开封的刀,刃口已经有了,只是修行兑金的人大多走不远,便是因为这条路太容易走偏了,走了捷径便失了锋芒。云晟现在还不到那个阶段。”
他说着忽然顿了一下:“不过他那性子,倒是有几分像当年的你。”
林修韫闻言,抬起眼眸看了他一眼。
“你当年刚筑基那会儿,也是这般。”林清玄说罢,轻轻笑了一声,“所以我现在看云晟,也不觉得急。等他遇到真正让他心动的东西,自然会沉下来。”
林修韫没有否认,只是抬手拢了拢被晨风吹散的碎发。
林清玄的目光从广场方向收回来,落向建木以南那片辽阔的海面,语气平淡地说了下去:
“说起来,青玄道立宗这些年,外头那些宗门对我们家的态度,也越来越有意思了。”
“怎么说?”
“早几年赤寰宗跟我们走得最近,这是旧交,不必多提。逸阳宗那边,因为真君证道之事,明面上不敢说什么,背地里的小动作却一直没断过。”
“反倒是蚀月宗,这几年安分得有些反常,裴隐玉陨落之后,他们一直没什么动静,像是被什么事绊住了手脚。广寒宫还是一如既往,不怎么插手外事,至于凤仪宫,随着云殊在宫中立足,我们和巽岚真君之间的联系也越来越紧密,这是好事。”
“万象宗如今算是彻底变了,天祯真君一走,华炁封存,他们只能靠自己撑门面。汀氏来找我们,便是看准了这一点。”
“汀氏能撑多久?”林修韫问。
“明面上三五百年不是问题,但根基已经动摇了。”林清玄将那叶片放在石桌上,“他们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好让下一辈的修士慢慢长起来,可时间这东西,从来都是不等人。”
林修韫沉默了一瞬,轻声道:
“那北海本地的势力呢?溟渊、浮生岛那些……乃至……东海的蓬莱。”
“都还在观望。”林清玄答道,“青玄道立宗之初,他们多多少少都有些不安,后来见我们只管建木这一片,态度便渐渐缓和了。如今有些势力甚至主动派弟子来青玄道修行,不过也不怪他们,换了谁家门口忽然立起一位果位真君的道统,心里总归是要掂量掂量的。”
他语气轻松,像是在跟林修韫闲话家常:
“那些小门小户的心思其实不难猜,他们不求青玄道能给他们什么好处,只求别把他们当垫脚石。我们只要不主动去动他们的根基,他们便不会与我们翻脸。说到底,金丹势力要的是安稳的方圆,不是四处树敌。”
“西海那边呢?蚀月宗这些年虽然安分,可裴隐玉的账,他们迟早会算。”
“算账?”林清玄笑了一声,“他们拿什么来算?裴隐玉是死在我们手里的不假,可那是在北海,是裴隐玉自己先动的手,蚀月宗再蛮横,也总不能颠倒因果。至于晦鸢真君……”他顿了一下,“那位是南明真君的事,跟我们关系不大。我们顶多是站在真君的身后,替他把场面撑住。真君不在时,青玄道便是他的牌面,蚀月宗想翻这张牌,也得先看看自己的手够不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