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韫没有接话。
她知道林清玄说得轻巧,可那句“手够不够长”背后藏着的东西,远比他口中说出来的要重。
蚀月宗在西海根深蒂固,晦鸢真君虽被南明真君拖在世界之影中脱不得身,可蚀月宗的根基远不止一位真君,还深藏着一位神丹。
那些积年的紫府修士、那些遍布西海各处的暗桩与眼线——桩桩件件,都是蚀月宗数千年积累下来的底蕴。
何况,裴隐玉虽陨,可蚀月宗并非只有她一个大真人。
她将这些念头在心中过了一遍,却没有说出口。
她知道林清玄比她更清楚这些,他只是不愿在晚辈面前流露出太多的忧虑。
这位叔父向来如此,再大的事到了他嘴里,也总能被他说得轻飘飘的,像是随口闲聊的家常。
“叔父说得是。”她垂下眼帘,“蚀月宗如今自顾不暇,未必有心思来翻旧账。”
林清玄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行了,不说这些了。”他站起身来,“今天天气不错,你去看看云峰他们安顿得如何了。我刚瞧着他们往藏经阁的方向去了,别让他们走错了路,藏经阁三层以上要贡献点才能进,他们初来乍到,怕是不清楚规矩。”
林修韫应了一声,站起身来。
她沿着石阶向下走去,脚步声很轻,落在石面上几乎听不见响动。
建木的枝叶在她头顶交错成一片碧色的穹顶。
她走得不快,像是刻意避开了那些明亮的地方。
她走到广场边缘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林云珈正站在藏经阁前的石阶上,仰头望着阁顶那尊青鸾雕像,晨光落在她身上,将她那张本就端正的面容映得更是柔和。
林云昭蹲在她脚边,手里捧着那只陶罐,正低声说着什么,林云晟则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双手抱胸,歪着头打量着门楣上的匾额,似乎在辨认那上面的字迹。
林修韫没有走过去。
她在一株紫竹旁停下脚步,背靠着竹身,将自己半隐在竹影里,安静地看着那几个年轻人。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正好能看见他们的侧脸和背影。
她看了一会儿,心中浮起的却不是长辈看晚辈时该有的欣慰与关切,而是一些更冷静、更旁观的东西。
她在想林清玄。
这位叔父在她心中,从来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人物。
他天赋平平,修行辰土多年,也不过是中规中矩的进度,放在任何一个紫府仙族中,都算不上出挑。
即便是在林氏内部,在清字辈那一代人中,他的修为也一直算不上拔尖。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天赋平平”的人,在林氏如今的位置上坐得稳稳当当。
原因说来也简单——他是真君幼时的伙伴。
这个身份的分量,在旁人看来或许不过是“沾了光”三字便可概括,可在林修韫眼中,却远不止如此。
真君年少时便入了赤寰宗,在族中的时间本就不多,能在他少年时期便与他相熟、相知、相交的同辈,掰着手指头数,也不过就那么几人。
林清玄是其中之一。
这份情谊,说重不重,说轻不轻。
可真君成道之后,那些与他有过旧谊的人,不管修为如何,地位都会随之水涨船高。
这不是什么潜规则,而是金丹世家的常态——真君身边的人,天然便带着真君的气运与威势。
哪怕只是一个筑基修士,只要他曾在真君少年时与他同席而坐、同案而读,他的名字在真君心中便与旁人不同。
林清玄的特别之处,正在于此。
他不是靠修为坐上今天这个位置的。他是靠与真君的那段旧谊,在真君成道之后,自然而然地被推到了如今的位置上。
林修韫想到这里,心中并没有任何不满。她知道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换了任何一个世家,都会是这样。
真君身边的人,天然便该享有超然的地位。
这不是徇私与偏心,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秩序——真君的亲近之人,便是真君的延伸。
何况,林清玄本身也不是那种会仗着旧谊胡作非为的人,他清楚自己的位置,也清楚自己的斤两。
他不会插手自己不懂的事,也不会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指手画脚。
他只做自己擅长做的事——替族中打理杂务,替青玄道维持运转,替那些初来乍到的年轻人指一条大致的方向。
他不贪权,也不恋位,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做自己能做的事,这样的人,即便天赋平平,也值得一个超然的位置。
林修韫的目光从广场上收回来,落向远处建木主干上那座巍峨的青玄殿。殿顶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辉光,那是朝阳映在碧瓦上的反光,像是整座殿宇都在微微发光。
林清玄说的那些话——关于蚀月宗,关于蓬莱,关于北海本地的那些势力。
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时总是轻飘飘的,像是这些事都不值得放在心上。
可她听得出来,那轻飘飘的语气底下,藏着的是一种笃定。
那种笃定,不是来自他自己的修为或手段,而是来自他身后那道沉默的存在。
林修韫垂下眼帘,心中渐渐清明。
林氏如今的情形,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复杂在于,一个金丹仙族的运转远非寻常仙族可比,灵物的调配、功法的传承、与各方势力的往来,桩桩件件都需要有人操持。
简单在于,只要真君在位,这些事便都有兜底。
可这“兜底”二字,落在具体的人身上,便有了不同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