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林清玄来说,真君的存在让他可以安心地做自己能做的事,不必担心自己做不好会带来什么后果。
对林修韫来说,真君的存在让她可以放手去研究那些旁人不敢碰的蛊道,不必担心耗费的灵物打了水漂。
对林云珈、林云昭、林云晟这些年轻人来说,真君的存在让他们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踏入修行之路,不必像那些散修一样为一株灵草在悬崖边上挂三天三夜。
林氏如今最不缺的,便是这些“后顾之忧”的底气。
可与此同时,林氏如今最缺的,也是人。
林修韫在心中默默盘算,林氏如今五服之内的嫡系修士,加上最近迁入的那些旁支与附庸,拢共也不过数百人。
这数百人中,能筑基的更是少之又少,掰着手指头数,清字辈尚有数人筑基,修字辈不过数人,云字辈如今更只有林云逻一人。
这点人口基数,放在任何一家紫府仙族中,都算不上繁盛。
可偏偏林氏是金丹世家,是真君血裔,这意味着族中子弟修行所需的灵物、功法、指点,都比寻常仙族充裕得多,每一个能修行的子弟,都是族中宝贵的资源。
而每一个筑基成功的子弟,更是重中之重。
林修韫的目光落在林云珈身上,那孩子站在藏经阁的石阶前,依旧仰头望着那尊青鸾雕像,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静,看不出焦虑,只有一种近乎从容的安然。
林修韫心中明白,林云珈不会止步于练气,她的心性、她的根骨、她的悟性,都注定了她不会只走到练气便停下。
可她也同样明白,林云珈需要时间,需要有人替她指路,需要有人在她走偏的时候轻轻拉她一把。
这便是林清玄愿意做的事,他不擅长指点具体的修行,却擅长替人指一条大致的方向。
林修韫将这些念头在心中过了一遍,没有对任何人说起。
………………
暮色在建木的枝叶间缓缓沉淀,林修容站在偏殿北面的轩窗前,窗扇半敞,晚风从北海的方向吹来。
他站了有一阵了,从午后林清玄离开广场、林修韫去藏经阁寻那几个年轻人开始,他便一直站在这扇窗前,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渐渐暗下去的海面上,没有移动过。
白日那些话,以紫府修士的耳力,自然一字不落地落入他耳中。
蚀月宗,林修容在心中默念这三个字,而后敲了敲窗沿。
他修行瑞炁,对气运的流向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自裴隐玉陨落之后,西海那边确实安静得反常。
一位大真人陨落,宗门却连像样的报复都没有,这要么说明蚀月宗确实无暇他顾,要么说明他们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林修容倾向于后者。
晦鸢真君虽被困在世界之影中与南明真君对峙,可蚀月宗并非只有一位真君,那位神丹始终未曾露面,这本身便是一种态度。
紫府修士看不透神丹的意图,可他身为紫府修士,至少能察觉到那份沉默的重量。
它如同一块悬于头顶的巨石,他不知它何时会落下,却知道它终有一日会落下。
此外,关于林云珈。
林云珈的性子,与林修韫年少时有几分相似。
都是那种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装着一整个乱糟糟的线团的人。
她修爻木,本就是杂中求纯的道途,偏偏她又读得太杂,什么都想看,什么都想学,却还没学会如何把那些杂乱的线头收拢到一处。
她现在缺的,不是更精妙的术法,而是一个能替她把线头理清的人。
林清玄说他来不了,可林修容却可试上一试。
爻木虽是荣枯之道,与瑞炁的感应之道看似相去甚远,但他修行多年,知道所有的道途走到深处都会有相通之处,就像江河入海,不管上游的河道多么曲折,终究汇入同一片水域。
他未必能直接指点她爻木的精义,却至少能教她如何去“理清”那些杂乱的念头。
至于林云峰,辰土……
林修容在窗边站直了身子,将双手负在身后,重新望向窗外那片暮色弥漫的海面。
他在心中默默梳理自己对林云峰的印象,那孩子修行辰土已有多年,进境算不上快,也不算慢,就是那种放在任何一届子弟中都不会特别显眼的进度,勤勉却不过度,本分却不沉闷,从不主动掺和旁人的热闹,也不像一些修行僻径的修士那样刻意离群索居。
他修行辰土的方式,在许多同辈眼中大约算得上“无趣”,不追求速成的突破,不热衷与人切磋印证,也不四处搜寻那些能助长修为的灵物。
他的日子过得规规矩矩,像一条始终不紧不慢流动的浅溪,既不为暴雨所激荡,也不因干旱而断流。
这样的路数,在早几年的林氏或许只能算作寻常,可在如今的林氏中,却反而让人觉得稳妥。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初入紫府后不久,曾向林绵晋请教过一回关于“道途选择”的旧话,当时林绵晋没有直接答他,而是起身到书架上取了一卷积了尘的旧册子来,翻到其中一页推到他面前,那页上只有一行字——“守拙者不轻取,取则必中,此道之恒也。”
他那时未完全领会这八个字的分量,后来他修行的日子越长,见过了太多贪快求速却半途而废的修士,才渐渐明白那八个字里藏着的其实是对于一个修士而言最要紧的那份定力。
林云峰的修行路数,恰好应了那八个字。
林修容收回目光,在轩窗内侧的矮几上坐了下来。
林云峰的辰土之道,是林修容在族中见过的最纯粹的辰土。
辰土者,有贫瘠之象,也有蓄藏之能,看似荒僻冷淡,实则根基深固。
许多修行辰土的人容易走入两个极端,要么贪求速成而失了辰土的本味,要么过于执守贫寒之象而把自己困死在那层意象里。
林云峰那孩子似乎天生就知道辰土之道的分寸在哪里,不贪不吝,不固不滞。
可这些,还不是林修容沉默良久的全部缘由。
他心中真正在意的,是另一桩事,那就是林云峰的“来路”。
自真君证道以来,林氏血脉擢升,族中每一个子弟都在冥冥之中承袭了那道青木的余泽。
辰土秉承青木而生,自然同样受其恩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