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要问你了。”律判的语气依然很平,“你是观星的。”
那人笑了一声。
“我是观星的,不是读心的。星象只能告诉我‘有什么在动’,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在动’。他封果位这件事,星象上是看得见的——青阳的光芒忽然从天上收走了,像是有人把一扇门关上了。可星象看不见门后头有什么,那是他自己的事。”
律判没有接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扇门后头有什么,他当然比谁都清楚。
兑金之劫。
那道自青帝代偿开始便在果位深处蛰伏的金煞,千年来一刻不停地侵蚀着每一位青木之主的根基,如同一条沉睡的毒蛇,被日光惊醒的那一刻便会狠狠咬住持有者的道骨,让他只能在洞天中困守,百年不得脱身。
他至今还记得太簇真君在果位深处留下的那道裂痕,如同青木树干上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刀口,金煞从裂痕中不断渗出,将果位深处染成一片金色的腐蚀。
太簇真君在果位上坐了那么多年……已是不易。
如同一个人身中剧毒却不肯死,每日以灵力压制毒性蔓延,每时每刻都在消耗,每时每刻都在折损,直到再也扛不住的那一天。
如今林清昼接过果位,也接过了那道裂痕。
可他显然不打算硬扛,故而……
律判垂下眼帘,看着棋盘上那团黑白纠缠的残局,忽然觉得有些倦。
他见过的事太多,多到他已经不再轻易惊讶,可林清昼这个人的道途,他还是看不太透。
一个不满百岁便证道成真的修士,一个在证道之后便封了果位感应的真君,一个有意将青木与丹道挂上更深联系的人,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极准,却从不让人看清他下一步要落在何处。
“他对你如何?”那人忽然问。
律判冷声道: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他只是……不太在乎我。”
这话他说得很平,却让那人看了他一眼。
“不在乎?”
“他不像太簇。”律判慢慢说,“太簇当年为了让我认主,耗费了整整百年光阴,每一步都是精心算计。太簇知晓我是法宝、知晓我的价值,祂要把我握在手里,让青木的意向与音律深深纠缠,最后带离此界。可林清昼不一样,他不在乎我愿不愿意认他,也不在乎我在地府待了多少年。”
那人听着,忽然轻声问:“所以你方才在玄音司外站了那么久,就是在想这件事?”
律判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
那人靠回椅背,银白色的眼眸在青白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冷清。
“太簇那个时代……与现在自然不同,可如今不同了,一个少年证道,没有经历过那些漫长的岁月,心性与喜好与旧人截然不同,未必会像太簇那样费心去经营一件法宝的关系。”
他轻轻笑了一声:
“你想开些,在他眼里,你大概只是一件‘用得上的东西’,而不是一位值得他花时间打交道的同道。”
律判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亭外不知何时起了风,暗红色矮树的枝叶在风中簌簌作响,那些肥厚多汁的叶片相互摩擦,发出一种黏腻的、如同湿布拍打石面的声响。
树根处的蕈菌在风中微微摇晃,像是乙木感应一般,菌褶间的银丝也随之颤动,如同一张张微张的嘴。
那人低低“呵”了一声,像是在笑,又像是叹气:
“他倒是会挑时候,天祯前脚刚走,他后脚便伸手捞了一缕。”
律判没有接话。
那人又道:“不过华炁这东西,以他的性子,应当是看上了香火与祭祀的根脚。他如今拿那缕华炁回去慢慢拆解,拆出来的未必是华炁的术法,而是华炁与人心的那个‘感召’之力。”
“他拆华炁做什么?”
“自然是做引子。”
他的声音渐渐压低,“你有听过一个说法吗?——‘天祯此去,非求道也,乃让道也’。”
律判看着他。
那人继续道:“十二炁一脉的真君皆以‘天’字为号,修的都是同一本经上的东西,只是因为各炁分化之后才走向了不同的路子。天祯弃位而去这件事,若放在十二炁一脉的根本上看,未必是祂自己想走,而是祂不得不走。”
“不得不走?”律判重复了一遍。
“神道要复苏,华炁就得先退。祂若不走,神道便在祂身上空转,永远无法落地。华炁从祂身上剥离,重新回归天地之间,等天庭重建之后,再以另一种形态重新显现。”
律判听了,沉默了很久。
太簇真君当年在天内诸事不利、最终功败垂成,不得不将一切留在地府、远遁天外。
可天祯真君不同,祂走得从容,走得坦然,早已准备好了这一日,像是在成全某些更大的东西。
“既如此,那你觉得,祂是为了成全谁?”
那人侧过头,银白色的眼眸与他对视了片刻,又移开了,落向亭外那片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矮树林。
“呵,这谁说得清。”
律判低头看着桌上的棋盘。
那团黑白纠缠的残局依旧盘踞在石面上,看不出谁占上风,也看不出哪一步是错棋。
他看了许久,忽然伸出手,拈起那枚方才被搁下的黑子,搁在了棋盘左下角一处原本被白子围住的空位上。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唇角微微上扬。
“你果然还是想回去的。”
律判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那枚黑子,看着它孤零零地落在白棋的包围中,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他会来找我的。”他轻声说。
“你确定?”
律判没有回答。
那人也不追问,他收起桌上的棋盒,站起身来:
“你那百岁真君正在洞天里拆华炁、炼玄丹,而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