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动一些东西?”青丘白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琥珀色的眼眸中光芒一闪,像是捕捉到了什么有趣的征兆。“真人的意思是指——性情上的变化,还是……”
林清鹤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帘,似乎在斟酌如何措辞。
片刻后,他放下茶碗,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中那道暗红色的光丝再次浮现,在青阳辉光中缓缓游走。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将其收回去,而是任由它在他掌中盘旋,让它顺着指缝向外蔓延,缠绕在指尖与腕间,如同一道极细的赤色藤蔓。
“我从前修行寒炁,讲究的是一个‘净’字。”
他的声音比方才多了几分沉吟的意味,“寒炁主肃杀、主收敛、主封冻。修行此道者,心性会天然地向清冷、镇定的方向倾斜。初时不觉,待神通渐深,情感便会越来越薄,越来越淡,如同冬日旷野上的风,吹过万物,却不留痕迹。”
青丘白野微微颔首:
“妖属修行也有类似的情形,火属妖修多半性情炽烈,水属妖修则偏于沉静,虽非全然如此,却确实存在趋向之征。真人的寒炁,在修士中算是极为纯粹的一脉,应当不会例外。”
“正是。”林清鹤收回手,那道光丝没入掌心消失不见,“我在筑基时便察觉到了这种倾向,那时尚不明显,只是觉得旁人的悲欢与我隔了一层。到了紫府之后,这种感觉越发清晰,像是站在冰面之下看着冰面上的世界,一切都看得见,却触不及。我以为这便是寒炁之道终将抵达的归宿,便也没有多想,只当是道途使然。”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可血炁不同。”
“血炁……它是什么感觉?”青丘白野问。
“温热。”林清鹤的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
他抬起眼眸,看向青丘白野:
“它不改变我对事物的判断,那些我应当冷静面对的局面,我依旧冷静面对,那些我应当果断做出的决定,我依旧果断做出。但在判断与决定之间,我多了一层从前没有的‘触感’。”
青丘白野听得很认真,琥珀色的眼眸中光芒明灭不定。
他想了片刻,轻声道:“所以真人方才说,血炁在松动一些东西,是指……情感的冰层在变薄?”
“或许可以这么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若木的枝条在微风中沙沙作响,细小的青色嫩芽从枝节处探出头来,在辉光中微微蜷曲,还未完全展开。
青丘白野先开了口,换了个话头:
“真人方才问起家中情形,还有一件事,真人或许会有兴趣。”
“什么事?”
“东方未央。”青丘白野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条小龙,如今已经筑基了。”
林清鹤的眉头微微一动。他自然还记得东方未央,那条被他从东海带回来时不过尺许来长的小东西,那时它灵智未开,连龙角都还未成形,整日盘在若木的枝干上睡觉。
“它年岁尚幼,居然已经筑基了?”林清鹤问。
“妖属筑基与修士不同。”青丘白野站起身来,向若木的方向走去,走到那株古木根部分杈处便停下脚步,弯腰拨开一丛浓密的草叶。“真人来看。”
林清鹤起身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草叶之下,根须之间,一道银青色的龙躯正盘绕在若木根部最粗壮的那条根须上,龙首枕在根须的分杈处,龙眸紧闭。
它的体型比从前大了何止一倍,如今已有丈许来长,通体流转着银青色的微光,龙角从额顶生出,米粒大小变成了寸许来长的幼角,已有了几分龙属的峥嵘之气。
它睡得很沉,龙须随着呼吸轻轻飘动,每一次吐息都有一缕极淡的碧色雾气从龙吻中溢出,渗入若木的根系之中。
“这小家伙的筑基,与寻常妖属不同。”青丘白野直起身来,轻轻拍了拍手上的草叶和泥屑,“它在若木根系中睡了将近十年,几乎不曾醒来。起初我以为它只是懒散,后来才发觉——它是在以沉睡的方式,吸纳若木的青木之气。”
林清鹤静静看着那条盘绕在根须上的银青色幼龙,没有打断。
“龙属的修行,本就是以沉睡为主。”青丘白野继续道,“龙属寿元极长,它们的修行不靠打坐吐纳,而靠血脉中天然积累的灵机。沉睡越深,与天地灵机的交换便越充分,修为增长也越稳健。东方未央在若木根系中睡了十年,等于是让若木的甲木之气代替它自身完成了大部分养分的积累,相当于替它省去了至少三十年的苦修。”
他顿了顿,又道:
“而且,这小家伙的来历,真人也应当有所耳闻。”
林清鹤点了点头,他自然知道东方未央的来历,那是兄长在证道之前,从东沧龙君手中接下的。
“它如今这模样,倒是比从前精神了许多。”林清鹤的声音平静,目光却在那条盘绕的幼龙身上多停留了片刻,“龙角已经成形了,鳞片的质地也比从前厚实,再过些年,应该就能化形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