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鹤走进客舍时,已至夜半。
天青谷中无暮色,青阳永昼,只是桑林间的光线微暗了几分,像是那轮无形的青日向西偏了偏。
客舍不大,三间连排的屋舍,外间是待客的小厅,里间是静室。
窗台搁着一只精细的瓷碗,碗中盛着新采的桑叶。
他在案边坐了下来,没有点灯。
客舍中昏暗,只有窗外的青阳辉光从木窗的缝隙间漏进来,在案面上落下一道窄窄的碧色光带。
他就坐在那道光的边缘,背靠着墙壁,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渐暗的桑林。
青丘白野没有跟进来。方才在若木下告别时,那人只是微微颔首,说了一句“真人有事随时唤我”,林清鹤倒是喜欢这种分寸感。
林清鹤靠在墙上,闭着眼。
有关青丘白野说的那些话——林氏迁往北海,建木立宗……桩桩件件,都在他缺席的十年里发生。
他原以为自己会感到某种被抛下的失落,可实际上,他只是在心中默默将这些信息按顺序排好。
他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暗红色的光丝再次浮现在指缝间,在昏暗中缓缓游走。
他看了一瞬,没有将其收回去,而是让它在掌中盘旋,像是在观察一件并不属于自己的事物。
血炁。
他在心中默默念出这两个字。
血炁不是灵力,不是炁力,亦非五行之属。
它更近于一种“质”——生灵之血中天然蕴含的那一缕精微之气,从血肉中提炼,以祭炼为媒,以活物为炉,以经脉为径,层层提炼,层层纯化,最终凝成一种近乎本源的、可以融于经脉而不显形迹的存在。
《血炁真解》中记载:“血炁者,生灵之本也。血含精,精化炁,炁凝为神。神者,心之主也;心者,身之君也。血炁充盈则神明自足,血炁亏竭则魂魄不安。”
这种交融让林清鹤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
从前他的寒炁如同冬日黎明的霜雪,无半点杂质。
他运转寒炁时,心神便随同那寒炁一道冷下来,如同冰面覆上水面,层层冻结,直到最深处的微澜也归于沉寂。
那是寒炁之道最真实的质地——收敛、封冻、凝滞。
修行越深,心性越静,情感越淡,这是道途使然。
可如今不同……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乃是青丘白野刚刚交付,默然思量。
“寒炁者,非独冷也。世人以冷为寒炁之质,实乃末节。寒炁之本,在‘藏’之一字。藏者,收也,敛也,归也。春夏之交,万物发荣;秋冬之季,万物归藏。归藏者,非谓死灭,乃谓蓄势。寒炁之道,不在冻杀万物,而在使万物知归。知归而后能静,能静而后能定,能定而后能发。发而不躁,归而不死,此寒炁之真意也。”
他修行寒炁多年,一直以为自己走的是一条“净”与“肃”的道路。
霜华真君创暮寒一脉时,取的是“暮色中的寒意”与“秋尽时的肃杀”,他所修的『绛雪霖』出自暮寒一脉,从仙基到神通都带着霜华真君的印记。
但肃杀只是霜华真君赋予暮寒一脉的意向,而寒炁本身,是一种更深沉的、更根本的道——知归。
如同秋叶归根,如同冬雪覆野,如同万物在盛极之后退回原点,不是为了终结,而是为了积蓄下一次生发的力量。
林清鹤翻过竹简的一页,目光落在下一段文字上。
“寒炁之极,在于‘藏而不死’。藏者,归也,非亡也。譬如深冬草木,枝枯叶落,根犹在土,待春气至,便复萌生。寒炁修士若只知藏而不知活,便如枯木永冻,虽存其形,已失其神。故寒炁之道,以藏为体,以动为用,藏极而微动,微动而复藏,周而复始,方为循环。此谓‘静中寓动,寒中蕴温’。”
林清鹤合上竹简,指尖按在“静中寓动,寒中蕴温”八个字上,停了片刻。
这八个字,正说中了他如今的状态。
慕寒一脉本就如此,何况如今他的寒炁根基确实多了一层温热的底质,那不是外来的附着,而是渗入寒炁本身质地的变化。
林清鹤看了一会儿,重新闭上眼,他没有刻意去运转功法,只是放松了心神,让体内那两道寒炁神通自行流转。
『绛雪霖』的银蓝色寒光与『天欲雪』的银灰色霜气在他升阳府中缓缓旋转,如同两轮交错的月光,一道明亮清冽,一道朦胧沉静。
两道神通之间,暗红色的血炁光丝如缕如烟,在两道寒光之间穿梭游走,不争不抢,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像一道细小的暗河在两道冰层之间流过。
他对自己如今的状态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两道寒炁神通在身,第二神通在金地中已然圆满,离神通三境只差一步之遥,而第三神通便已是参紫,将会决定他此后道途的走向。
第三道神通的选择,他必须慎重。
按照《天雪孤峰经》的记载,寒炁七道仙基之中,有五道为正朔寒炁本源神通,乃寒炁所固有的根本之道;另外两道则为霜华真君所留的旁支。
他修行的『绛雪霖』属于暮寒一脉,『天欲雪』属于正朔本源,二者并行不悖,给了他较大的回旋余地。
若第三道神通再选暮寒一脉,他的道途便彻底倒向霜华真君开创的那条路,再难转向。若选正朔本源,则寒炁根基将更加均衡,留有更多的余地。
林清鹤睁开眼,目光落在案角那卷摊开的竹简上,心中有一道念头正在缓缓成形,如同冰层之下一条暗流正在寻找出口。
他在心中默念起那道神通——『寒江钓』。
这是一道他此前从未认真考虑过的神通。
此神通位列寒炁七道仙基之中,乃正朔寒炁本源神通,与坎水相近,修成后可在任意水系之中凝出霜线,以自身寒炁为饵,无声垂钓。
被钓中者,其灵力运转会随霜线的细微颤动而迟滞,如同江中鱼被钩住却不知钩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