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皇城。
靖玄台的火光已经烧了七天七夜,烧得台顶那面汉白玉栏杆都微微发烫,握上去像是握着一块被日光晒透的暖玉。
赵元晔站在栏杆前,袖口被热风撩得微微翻卷,他没有退后的意思,只是那么随意地站着,目光落在台顶中央那片仍在翻涌的赤金色气旋之上。
那气旋正在缓缓收束,边缘处的火光一道道向内回卷,如同织机上的经线被一根根抽回,露出下方釉质般的天青色穹顶。
赵元昶坐在气旋正下方的玉台上,膝上横着那柄赤金色的短杖,杖身的火光已经黯淡了大半。
他正在收功,周身的真火神通一层层向内敛藏,皮肤表面浮动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膜,片刻后光膜也碎成了细碎的光点,收入升阳之中。
他睁开眼,吐出一口极细的赤色烟气,那烟气在空中盘绕一圈,便自行散了。
“臣弟如今这模样,倒像是被陛下拿来当了回试火的靶子。”赵元昶站起身来,短杖在手中掂了掂,“七日七夜,把京州半片天都烤熟了,也不知明日早朝时,那些老臣会不会参臣弟一本扰民之罪。”
“扰民?”赵元晔笑了一声,转过身来,玄色常服的袖口在热风里轻轻摆动,“他们参你什么?参你把天烧成了赤金色?还是参你让宫墙外的百姓免费看了七日的火烧云?朕听说坊间都在传,说这是祥瑞之兆,连城南那些平日里从不进庙的老铁匠都跑去城隍庙上了几炷香。”
赵元昶将短杖别在腰间,走到赵元晔身旁,与他并肩而立,一同望向那片正在缓缓平复的赤金天穹,声音平和:
“陛下说笑了,修行之事,哪来的祥瑞不祥瑞,不过是真火一道该有的气象罢了。”
赵元晔没立刻接话,负手看着天边最后几缕赤金色霞光正在收拢,像一幅被卷起的长卷。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你这道【焚野】,与朕的【曜阳】路子确实不同,朕当年凝【曜阳】时,只觉丹田中多了一轮静日,不升不落,不燥不烈,安安稳稳地悬在那里。你那【焚野】倒好,火势漫过去,如同野火燎原。”
“【焚野】本就是真火中最为‘不藏拙’的一道神通,贵在势不可遏,二者谈不上孰高孰低,只是在道途上的选择不同罢了。”
赵元晔没有接这话,只是将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向脚下那片被火光映照了七日的宫城之上。
赵元昶看了片刻,忽然开口:
“国师那边,近来如何了?”
“国师?”赵元晔眉梢微挑,“你倒是会挑时候问,朕还想着等你出关再说这事。”
他转过身,倚在栏杆上,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落在台顶那片尚未完全散尽的热浪之中:
“国师前月闭关前曾来过一趟,与朕说了一桩事,说他距离五法俱全,只差最后一步。”
赵元昶眉头微微一动:
“最后一步?那可就是……”
“是。”赵元晔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线,“他说,他的第五道神通『寻巫引』已经在升阳中凝了七十年,只差一个合适的时机便能抬举。可这个时机,一直等不到。”
“他说的‘合适的时机’,指的是什么?”
赵元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沉默了几息。
“他毕竟修行上巫,以祝、咒、符、箓四术为根基,沟通鬼神,禳灾祈福。当年先帝在世时,国师以筑基巅峰的修为入朝,因精通禳灾之术,被太祖破格擢为国师,后来他闭关突破紫府,在先帝晚年时出关,先帝亲封他为‘太祝’。”
“太祝”两字从他口中说出时,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意味。
“『上巫』……”赵元晔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随后轻轻摇了摇头,“国师当年突破紫府时,用的便是【祝】与【咒】两道术法的融汇之法,以三祝二咒之法证得紫府,上巫道统之中,紫府是第一个坎,也是最难的一道坎,迈过去之后,后面的路反而比旁的道统要顺一些。”
赵元晔抬起眼眸,看向远处那片正在收拢的赤金色余晖:
“可他没想到的是,后面那些路虽然顺,却并非每一段都通。”
“国师修行『寻巫引』已经七十年了。”赵元昶的声音平静,“这道神通乃是上巫一道中唯一与幽冥有关联的命神通。按国师从前与我说过的说法,修行此神通的关键,在于与幽冥之间建立起一条‘通灵之径’。径成之日,便是五法大全之时。”
“可幽冥那边……”赵元昶没有说下去,但赵元晔已经听懂了。
“幽冥那边如今正在收紧门户。”他接过了话头,声音依旧平稳,“地府那位大人回归之后,阴司的秩序在一步步恢复。黄泉道、轮回台、十殿阎君的旧制都在重新整顿,这不是坏事,但问题是,上巫这个道统,正好踩在地府最敏感的那条线上。”
“禳灾祈福,沟通鬼神——在古时,上巫是天与地之间的媒介,天子祭天时要请上巫祝祷,诸侯求雨时要请上巫祈禳。上巫与幽冥之间的关系,本应是合作大于对抗。可天倾之后,幽冥失序,上巫修士为了继续施展术法,不得不用自身的‘愿力’去填补幽冥缺位的那一部分——渐渐地,上巫便从‘沟通’转向了‘窃取’。”
赵元晔身为九五至尊,话语却极为随意。
“国师跟我说过,上巫修士的‘通灵之径’,在古时是由幽冥那边主动放开的,地府开一道口子,上巫修士便顺着那道口子与鬼神沟通。可自地府重建之后,那道口子正在被收紧,地府不愿意再轻易放开口子了。”
“那国师的意思……是地府在有意阻碍上巫修士的修行?”赵元昶问。
“称不上阻碍。”赵元晔摇了摇头,“是在清账。幽冥失序的那些年,上巫修士借了太多幽冥的力量,却没有还。地府如今在做的,不过是把那些借出去的力量一笔一笔地收回来。”
他侧过身,重新望向台下的宫城:“国师修行『寻巫引』七十年而未成,不是他资质不够,也不是他道行不足,而是他借不到幽冥那边的‘通灵之气’了。地府在清账,可国师欠下的账,远不是几炷香、几道符就能还清的。他欠的是‘气’——是上巫道统在天倾之后从幽冥那边透支的那些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