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巫之祝,散佚已久。古时天子祭天,有太祝之官,掌六祝之辞,以事鬼神示,祈福祥,求永贞。六祝者——顺祝、年祝、吉祝、化祝、瑞祝、策祝,各有其辞,各有其法。
自华炁断绝、神道衰微,六祝之辞大半散佚,太祝之官亦名存实亡。国师以太祝之身修行上巫,却只能取‘巫’之一半而不得‘祝’之全,心中岂会没有遗憾?”
赵元晔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赵元昶身上,片刻后,他笑了一声,笑意很淡:
“皇弟如今说起这些来,倒是头头是道。朕记得你年少时,对这些礼制典仪向来不甚耐烦,嫌其繁文缛节、束缚手脚。如今怎的比那些老学究还熟稔些了?”
赵元昶自嘲一笑,摇了摇头,而后道:
“说来,臣弟与太清真君初识之时,也曾聊过祝道之事。”
赵元晔闻言,眉梢微微一动:
“哦?”
赵元昶的目光落向远处那片夜色中的烽原方向,声音里多了一层极淡的怀旧之意:
“彼时年少,闲言碎语罢了,算不得什么深入,如今想来也不过尔尔。”
赵元昶转过身来,与赵元晔并肩而立,望向同一片夜空:
“当年真君乃紫府之身,臣弟与其论及此处时,真君曾说——‘祝道之复,不在上巫,而在青宣。’”
“『青宣』?可是天庭……”
“不错,正是天庭预言中的说法。”赵元昶道,“古天庭以【大衍天素书】为核心,共进行过五次覆盖整个修仙界的推演,每一次耗时百年以上,消耗的灵物不计其数。”
“其中一次推演的结果,定下了未来『衡祝』与『青宣』两道。”赵元昶的声音低了几分,据推测,“衡祝取义于‘权衡祷祝’,青宣取义于‘青土宣化’。衡祝一脉,以权衡善恶、裁定祈愿为根基,类似于上古太祝六辞的再铸;青宣一脉,则更近于媒介,乃至瑞炁……”
赵元晔闻言,微微眯起眼,没有再接这个话题。
赵元昶转而问道:
“方壶那边的人,近来可有什么动静?臣弟听闻,前月有使者从东海而来。”
赵元晔倚在栏杆上目光落在台下那片被夜色浸染的宫城檐角上,声音有些冷,让空气都顿了一瞬。
“方壶那边的事,皇弟还是少打听为妙。”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赵元昶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退后半步,微微欠身,姿态恭谨却不见惶恐。
“臣弟失言了。”他的声音平稳,“天色不早,陛下也该歇息了,臣弟告退。”
赵元晔没有回头,只轻轻摆了摆手,赵元昶直起身来,转身向靖玄台的石阶走去,脚步声在夜风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石阶尽头的暗影里。
赵元晔独自立在栏杆前,听着那脚步声从清晰到模糊,从模糊到彻底消失,方才缓缓转过身来,望向赵元昶消失的方向,目光在夜色中停留了片刻,随即收了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摩挲了一下边缘,又收了回去,转身向玉阶下走去。
………………
青玄道,偏殿。
灯烛已经换过两轮了,林清崖还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摞厚厚的帛册,左首搁着一只打开的樟木箱,箱中整整齐齐码着数十枚玉简,每一枚都以朱砂封口,封口处压着青玄道的道徽印记。
帛册已经清点了大半,林清崖将最后一卷合上,搁到左手边那摞帛册的最上面。
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从身旁取过一只新的樟木箱,撬开箱盖,将箱中那些尚未清点的帛册逐一取出来,在案面上摊平。
墨迹方干,他提起朱笔,在一行数字旁画了一个圈,又批了两个字——“核减”,然后将那页帛册翻过,目光移到下一行,继续逐字核对。
林清崖将那只新打开的樟木箱推到案面正中,箱盖内侧贴着一张泛黄的签纸,上面以工整的蝇头小楷写着“甲子年冬·北海三批”几个字。
他伸手从箱中取出一叠帛册,最上面那页的墨迹尚新,是前日才从建木南面的丹房送来的。
他翻到第一页,目光落在开头的数字上——“紫府级丹药:共计十二粒。”
丹药未给出名号,他的目光在这些数字上停了一瞬,又翻到下一页,这一页记录的是筑基级丹药,条目比紫府级多出数倍,密密麻麻列了十余行——“回春丹,九百二十瓶。培元丹,八百三十瓶……”每一行末尾都标注着入库日期和经手人的姓名,字迹工整,看不出任何涂改的痕迹。
他放下丹药册,又从箱中取出一卷较厚的帛册,展开来,目光在那些条目上逐行扫过。这一册记录的是灵材,品种比丹药繁杂得多,从灵草到矿石、从兽骨到灵木,条目之间夹着不少批注:
“灵草类:三百年紫芝,一十二株。五百龄茯苓,七块。千年首乌,三根。赤精草,四十斤。霜寒叶,二十斤。金线藤,十五捆。矿石类:玄铁精,三百斤。赤铜精,二百斤。月华银精,八十斤。星辰铁,五十斤。灵石类:上品灵石,一千二百块。中品灵石,八千块。下品灵石,三万块。”
第三只箱中装的是法器与阵盘,条目比丹药和灵材都要少,却每一件都标注得格外详细,林清崖只是匆匆扫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