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崇曜环顾四周,故作诧异地看向史密斯。
“史密斯先生?你找我?”
史密斯笑着拱了拱手,用一口还算流利的官话说道:“伍先生,方才在商馆里,我见您四处碰壁,心中实在不忍。若不嫌弃,可否赏脸,到我那边喝杯茶?”
言毕,史密斯指了指不远处华昌商行在广州的分号。
史密斯是何身份,伍崇曜虽已猜出个大概,但伍崇曜没有就此点破史密斯的身份,也没有拿史密斯邀功的想法。
眼下广东的局势很不乐观,广州最终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伍家人身段素来灵活,喜欢给自己找后路,自然不会在这种境况下将自己的其中一条后路给封上。
再者,史密斯系花旗国人,在广州享有治外法权,若是贸然擒拿,还会牵扯到外交纠纷。
伍崇曜心中虽已疲惫不堪,却也不好拂了史密斯的这份好意,便随他走了进去。
进入商馆,史密斯亲手为两人斟上热茶,又吩咐伙计端来几碟点心。
“伍先生,请用茶。”史密斯笑道。
“一杯粗茶,不成敬意。”
伍崇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是近日在港岛和广州十三行商馆区,头一回有人如此客气地待他们。
史密斯也不急着问他们的来意,只是陪着喝茶、聊天,说些广州的趣闻、商行的琐事。直到茶过三盏,史密斯才放下茶盏说道。
“伍先生,方才在商馆里,我见您四处奔走,想必是遇到了难处。若方便,可否与我说说?或许我能帮上什么忙。”
伍崇曜沉默片刻,终于将伍家急需筹钱周转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伍崇曜没有提具体的数字,也没有诉苦,只是说想收回一些海外的款项应急。
史密斯听完,看着伍崇曜说道:“伍先生,您方才去的那些商行,我不便评说。但我可以告诉您一件事。
这几天,法兰西商馆那边来了一批从北方来的豪商。这些人出手阔绰,专门收购古董字画、奇珍异玩。
广州十三行的行商,也就是你的那些同行,已经有不少人去了那边,卖了不少东西。”
武昌方面和巴黎方面的合作比较深,双方已经落地的合作项目远多于武昌方面和华盛顿方面的合作。
汉口开埠以来,美利坚是其中的赢家之一。
但论最大赢家,还是要数法兰西。
日前彭刚在北王府召见过各国驻武昌的外交人员,明示过各国不要插手广东,尤其是广州的事情。
英国驻武昌领事阿礼国对北殿发兵广东一事,持明确反对态度。
虽说英国人不喜性格乖张怪异的两广总督叶名琛。
但在广东现行的秩序下,这套秩序仍旧是由英国主导。
如果北殿据有广东,英国将不可避免地丧失在粤的主导优势,北殿甚至可能威胁到英国人已经吃到肚子里的港岛。
尽管目前英国东印度公司和满清处在事实上的战争中,两害相权取其轻,英国人还是更喜欢满清治下的广东。
法兰西则巴不得支持北殿据有广东,以便法兰西利用当前同北殿的外交优势,挤占英国人市场。
毕竟在和武昌方面正式建立良好的外交关系后,法兰西不仅对华贸易额翻了数倍,且由于武昌方面和巴黎方面有大量的工业项目合作,法兰西对华贸易居然罕见地处于顺差的状态。
这是此前跟在英国人身后对华倾销福寿膏都没达成的成就。
故法兰西驻华公使敏体尼和态度与英国领事阿礼国截然不同,不仅在言语上表示对北殿光复广东的支持,还在行动上予以支持,开放广州十三行的法兰西馆供北殿情报人员使用。
伍崇曜闻言一怔。
狗日的,自己跑港岛的才两三天,居然有人已经和短毛的细作探子勾搭到了一起。
“北方来的豪商?”伍崇曜皱眉道。
“什么来头?”
史密斯摇摇头:“这个我不便多问。但我可以告诉二位他们出的价钱很公道,伍家三代收藏,想必有不少珍品。若去那边碰碰运气,或许能换些银子,解燃眉之急。
不过动作要快。那些人好像待不了太久,去晚了怕是没机会了。”
伍崇曜目光闪烁。
伍崇晖却有点沉不住气,忍不住问道:“史密斯先生,那些北方豪商,为何要来广州收购古董?他们是什么人?”
史密斯摊摊手,笑道:“这个,我是真不知道。不过伍先生,这世道,能帮上忙的,管他是谁呢?只要价钱公道,能解您的燃眉之急,不就行了?”
伍崇曜望着他,良久,缓缓起身,深深一揖:
“史密斯先生,今日之恩,伍某铭记在心。”
史密斯连忙还礼,连连摆手:“伍先生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不值一提。您快去罢,莫耽误了时间。”
伍崇曜点点头,带着伍崇晖告辞离去。
走出华昌商行的大门,伍崇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喃喃道:“五哥,这个史密斯,倒是跟那些洋人不太一样。五哥,你说那法兰西馆里的北方豪商,到底是什么来路?”
伍崇曜摇摇头:“不管是什么来路,能出公道价钱收咱们的东西,就是活路。史密斯说得不无道理,这世道能帮上忙的,管他是谁呢,走一步看一步,先熬过眼前这一关再说。”
“毕竟史密斯口中之人来路不明,若恒监督和叶制台究问起来如何是好?”伍崇晖道出了他的顾虑。
“恒监督是只认钱,不问来路的主。至于叶制台,若是放在平日,或许会问来路,如今么,只要能拿出钱养军守城,也无暇过问。”伍崇曜不假思索地说道。
“有法兰西馆为掩护,叶制台难道还会带督标冲进法兰西馆抓人查问?”
伍崇晖转念一想也是,叶名琛其他事情比较较真,唯独忌讳洋人,生怕和洋人接触沾染麻烦和晦气。
除非万不得已,不然叶名琛不会主动和洋人直接接触。
约莫半个时辰后,伍家家仆气喘吁吁地赶来,手里捧着一个长条锦盒,另有两件用绸布包裹的小件。
伍崇曜接过,打开验看,分别是一幅董其昌的山水,一件明成化年间的斗彩小罐,还有一方端砚,都是精品,却算不得伍家压箱底的宝贝。
先投石问路看看情况罢了。
毕竟要交易的对象是生人,大概率还是短毛的人,总不能一上来就把压箱底的宝贝拿出来,万一人家收购古董有其他前置条件,或者不守规矩也不好收场。
兄弟二人捧着东西,朝法兰西馆走去。
商馆门前,早有一名伙计迎上来,操着一口带着湖南口音的官话问道:“二位是来卖古董的?”
伙计将他们引进去,穿过前厅,来到一间偏厅。刚一进门,伍崇晖便微微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