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里坐着两个人,正与一名行商说话。那行商他认得,是广利行卢家的卢文翰,也是总商。
卢文翰回过头,见是伍家兄弟,也是一怔,随即笑着拱了拱手:“二位来得巧啊。我刚成交了两件东西,价钱公道,二位不妨也试试。”
言毕,卢文翰带着利民商行交付的鹰洋扬长而去。
他身边那两人站起身来,一个身材敦实,面容和善,穿着深色绸衫,像个生意人。
另一个则精瘦干练,眼神锐利,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那身材敦实,看着像生意人的人便是唐正才。
精瘦干练者,乃情报局局长刘统伟的兄弟刘代伟。
刘代伟此番来广州,一为联络广东可用之广东天地会武装,二则是为协助唐正才争取广东十三行的行商。
起身后,唐正才笑着拱手道:“在下姓唐,如今在北边做些买卖。这位是刘掌柜。伍爷请坐。”
落座奉茶毕。唐正才也不急着看货,先与伍崇曜聊了几句,问些广州城里的近况、行商们的处境。
伍崇曜答得谨慎,却也透露了恒祺逼捐之事,这事在广州城早已不是秘密,瞒也无用。
唐正才听完,故意叹了口气:“伍家的难处,我略知一二。那些洋行趁火打劫的事,我也听说了。实不相瞒,我们这些人来广州,就是想收些好东西带回北方。价钱嘛,公道二字不敢说十足,但绝不趁人之危。伍爷若信得过,不妨把东西拿出来看看。”
伍崇曜点点头,示意伍崇晖将东西送上。
唐正才接过那幅董其昌的山水,展开给一旁带来的汉口古董商细看。
那古董商看得很仔细,从纸张、墨色、印章到落款,一处处端详,足足看了一盏茶的功夫。
刘代伟在一旁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喝茶。
良久,那古董商对唐正才附耳说了几句,唐正才抬起头,笑道:“董思翁的真迹,虽是晚年的应酬之作,却也笔精墨妙。这方端砚,是老坑的,品相上佳。这小罐……”
说着,唐正才拿起那件斗彩小罐,对着光看了看,摇头道:“明成化的斗彩,若是官窑真品,价值连城。可惜这件是后仿的,不过仿得不错,也有年份,当个玩意儿还行。”
伍崇曜心中一凛,唐正才带的人好眼力,是识货的。
那件斗彩确实是后仿的,是伍家早年收来当样品研究的,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看穿。
伍崇曜拱了拱手:“唐先生的人好眼力。那这后仿的……”
“收。”唐正才放下小罐,笑道。
“虽是后仿,也是好东西。这三件一起,我出一万五千鹰洋。”
一万五千鹰洋,折合库平银一万两出头,这个价钱,只要了些合理的赚头,算公道。
伍崇曜正想答应,却见唐正才摆了摆手:“伍爷别急。我这人做生意,讲究痛快。您这三件东西,值这个价。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只收精品。若是拿些普通货色来糊弄,我可不认。
伍家三代收藏,好东西想必不少。伍爷若还有出手的好东西,随时可以拿来,我东家素来喜欢收藏奇珍。价钱包您满意。”
伍崇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带着伍崇晖告辞离去。
伍家兄弟走后,刘代伟望着伍家兄弟远去的背影,皱起眉头。
“唐掌柜,”他转向唐正才,“我不明白。咱们费了这么大力气,好不容易等到伍家的人来,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就让他们走了?”
唐正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你是带兵出身,打仗讲究速战速决。可做生意,讲究的是火候。”
刘代伟一愣:“火候?”
唐正才放下茶盏,笑道:“我问你,伍家今日来,带的是什么货?”
刘代伟想了想:“三件东西,那画和砚台是真品,那小罐是后仿的。”
“对。”唐正才点点头。
“伍家三代收藏,这些算不得他们压箱底的珍藏,可他们只带了这三件来,你说为什么?”
刘代伟恍然:“投石问路。”
“正是。”唐正才笑道。
“伍家是来试试咱们的深浅、看看咱们的诚意的。”
说着,唐正才踱步到窗前,望着外面江面上来往的船只:“一万五千鹰洋,对伍家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一百三十万两银子的窟窿,这点鹰洋填不满。到那时候他们还会来找咱们。”
刘代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道出了他的顾虑:“唐掌柜,我有一虑。”
“说。”唐正才道。
刘代伟压低声音:“咱们拿的是真金白银,换的是伍家手里的古董。这些古董,就算按收购的价钱,咱们也有赚头。可这笔银子最终会到叶名琛、乌兰泰手里啊。
伍家筹银子,是为了交给恒祺,恒祺交给叶名琛,叶名琛拿去养兵、发饷。咱们这不是这不是在把清军养肥了打咱们自己吗?”
唐正才闻言,忽然笑了。
唐正才摇头笑道,“亏你还是带兵出身的。”
刘代伟一脸茫然:“唐掌柜,您这话怎么说?”
唐正才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问你,叶名琛、乌兰泰有了银子,会做什么?”
刘代伟想了想:“发饷?加固城防?多募些兵?”
“募兵?”唐正才笑道。
“刚募来的兵,能打仗吗?”
刘代伟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您的意思是……”
唐正才收起笑容,正色道:“守广州必守清远,没了清远叶名琛、乌兰泰必定寝食难安,他们有了足够的银子,定会花钱怂恿城内的粤军精锐、绿营精锐出城北上,收复清远。
那些精锐老兵,才是叶名琛、乌兰泰守城的中坚力量。粤军、广东水师、绿营陆师的战兵、马兵,这些才是咱们的对手。至于那些仓促招募的团练民壮,乌合之众罢了,再多也是送死。
强军难以速成,恒祺、叶名琛,广东官场上上下下又都是贪蠹之辈,这些银子有多少能落到实处也是个问题。
只要清军的精锐出城,在野战中消灭他们,会更容易一些。
我军已有两个半旅的常备兵入粤,若是乌兰泰、江忠濬带着粤军精锐出城,正好在野外收拾他们。
咱们给伍家的银子,不是帮清军养兵,是钓大鱼。精锐老兵被消耗光了,广州城里剩下的没打过仗的新兵蛋子就越多。
打下广州,这笔钱还是咱们的,只是让他们过一手而已。
再者,眼下广州城内的粤军、绿营战兵、马兵、水兵的军饷本来就搞,若乌兰泰、叶名琛以十三行捐输之银大肆募勇,若我们突然断了十三行的银子,光是这些兵勇闹饷哗变,也够他们喝一壶。
厚饷养兵,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