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代伟看着唐正才,说道:“眼下包括总商伍家和卢家在内的大多数行商,咱们都已经搭上线了。可有两家至今迟迟没有现身,很能沉得住气。”
唐正才不假思索地说道:“你指的是已经从商海中抽身的潘家和叶家?”
刘代伟带着几分不解说道:“潘家也就算了。叶名琛和乌兰泰这次摊派,潘家好歹是一个子儿都没摊上,暂时没把手伸到潘家去。潘家隔岸观火,倒也在情理之中。”
说到这里,刘代伟顿了顿,眉头皱起:“可叶家此次也被摊派了五十万两,却至今一点动静都没有。叶家人这些天闭门不出,连恒祺派人去催,都只是客客气气地回应正在筹措,半点口风不露。
您说叶家这是什么路数?咱们要不要给潘家和叶家上点压力?情报局那边,办法还是有的。”
唐正才听完,没有立刻答话。
他端起茶盏,缓缓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暮色笼罩的江面上,似乎在思索什么。
良久,缓缓开口说道:“你方才说,潘家和叶家是广州十三行里最聪明的两家?”
刘代伟点点头:“是。伍家、卢家,虽然也精明,但多少沾染过福寿膏的买卖,说到底还是太贪了。唯独潘叶两家,从祖上到现在,一点都不沾,这不仅仅是聪明,还是更有底线。”
唐正才微微颔首:“正是因为有底线,才最难争取。潘家有自己的生存门道,不需要像伍家那样,被逼到绝路才四处求救。
叶家更是如此。叶上林那一代就急流勇退,从商海抽身,保住了清白,也保住了家底。
如今叶家虽不做洋行生意,可那些田产、宅子、收藏,够他们几代人吃喝不愁。五十万两银子,对他们来说,未必拿不出来。
恒祺逼他们,他们就拖;咱们想拉拢他们,他们也未必领情。这种人,不是靠施压能压服的。”
刘代伟皱起眉头:“那您的意思是……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唐正才摇摇头:“不是干等,是等风来。叶名琛这次摊派了五百万两。可你觉得,这五百万两有多少能用到实处,又够他撑多久广东的时局?”
刘代伟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您的意思是……”
“广东的仗,才刚开始打。”唐正才目光沉静。
“清远还在咱们手里,韶州府、连州府都被咱们占了,近来又占了南雄州,南雄州的清军都退到江西去了。
叶名琛想反攻,需要钱;想守城,也需要钱。五百万两,听着吓人,可用不了多久。
眼下英吉利,法兰西鬼佬在满清京畿之地和满清鏖战,东王在天京也在筹划着反攻,江西的赛尚阿,去年刚被咱们收拾了一顿,即便支援广东,也不敢调太多兵。
两广没有外援,咱们即便是硬耗,也能耗得过他们。这次捐输了,还有下次。下次凑不齐,还有下下次。
叶名琛和乌兰泰迟早会把潘家也拉下水。到那时候,潘家还能冷冷静静地站在干岸?
至于叶家,他们现在能拖,是因为还有家底。可家底再多,也经不起一遍遍的搜刮。叶名琛这次要五十万,下次可能要一百万。叶家能拖一次,能拖两次,能拖三次吗?
等他们拖到山穷水尽,自然会想起咱们。到那时候,不是咱们求他们,是他们求咱们。”
“理是这个理。”刘代伟点点头。
说完了十三行的事情,唐正才问及刘代伟广东天地会这边的情况。
广东天地会,一直是湘南征义堂出身的刘统伟、刘代伟兄弟负责。
“你们那边,联络广东天地会的事儿,进展如何了?”
刘代伟闻言,他沉吟片刻,开口道:“自从我北殿大军进入广东,活跃在广州府的那些天地会主力,态度确实松动了不少。以前派人去联络,一个个避着咱们,如今倒是主动派人来接头了。”
唐正才挑了挑眉:“哦?都有哪些?”
刘代伟扳着手指头数道:“李文茂、陈显良、陈金釭、何禄……这几路的主力头领,我都接触过了。还有几个小股的,也派了人来探口风。不过,真正表示愿意加入我北殿的,目前只有何禄一个。
何禄这个人,我还未追随殿下的时候就同何禄以及他叔何贱狗打过交道,算有些交情。
何禄这次派人来,话说得很明白,愿意像韶州府的葛家兄弟一样接受整编,听候调遣,只求咱们给他个正经出身。”
“何禄倒是比他叔叔何贱苟识时务。”唐正才笑道。
“那其他人呢?李文茂、陈显良、陈金釭他们,是什么态度?”
刘代伟叹了口气:“这些人,倒是比之前热络多了。纷纷表示愿意和咱们共同作战,共同攻打广州。可一提到接受整编,就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
您是生意人,这话您听得懂,他们是想跟咱们做买卖,不是想跟咱们当一家人。”
唐正才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刘代伟继续道:“尤其是李文茂,派来的人话说得最直接,愿意和我们一起打清军,打下广州之后,该怎么分怎么分。但他们希望咱们能提供些军火,尤其是重炮,用来攻打广州城。
听那口气,似乎是想着赶在咱们之前拿下广州,抢个头功。”
唐正才听完,眉头渐渐皱起。
问起北殿在粤前线的最高指挥官罗大纲的想法:“罗帅那边是什么意思?”
刘代伟答道:“罗帅的意思很明确,由着他们去打。罗帅他们入粤以来,连州、连山、阳山、英德、曲江、清远一路打下来,缴获了不少清军库存的武器。
那些鸟铳、抬枪、劈山炮,咱们的民兵都看不上眼,可对天地会来说,已经是宝贝了。
罗帅已经答应将粤中、粤北诸城缴获的武器提供给广州府的天地会,让他们再打一次广州城。”
唐正才抬眼看着刘代伟:“再打一次?”
刘代伟解释道:“广东天地会去年打过广州,没打下来,死了不少人。这次有咱们的武器支援,他们肯定憋着劲想报仇。罗帅说了让他们打,反正他们也打不下
广州城高池深,叶名琛、乌兰泰、江忠濬那些人都在城里,还有广东水师和绿营精锐。天地会那些人,就算有些武器,没有统一的调度指挥,根本不可能打下广州。
他们一打广州,至少能牵制清军不少兵力,就算打不赢,也能让叶名琛、乌兰泰他们分心分力。”
唐正才笑道:“罗帅看天地会的人素来很准。让广东天地会给叶名琛、乌兰泰他们继续添添堵也好。”
......
在广州十三行以变卖存货、典当铺面、售卖收藏珍玩等方式缴纳了第一个月的银钱后,广东当局的财政窘境得以缓解。
乌兰泰、江忠濬当即就地多招募了一万广府人为粤军新兵,以充实广州城城防,
广州外城,靖海门附近的粤军新营。
营盘内人声鼎沸,刀枪林立,新招募的一万粤军正在操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