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寿和洪名香来得很快。
叶名琛的帖子送到时,两人得知是叶名琛召见,不敢耽搁,相继来到了两广总督衙门,步入西花厅。
进入西花厅,洪名香垂首听命,有些体虚的昆寿则拉来了张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
叶名琛目光淡淡扫过二人:“本督今日召你们来,是有要事相托。”
昆寿闻言眉头一皱,抬眼看向叶名琛,试探道:“叶制台可是要咱们出兵北上,收复三水、四会?”
洪名香脸色也是一紧。
三水、四会两县,现如今可是短毛发逆的地盘。
广东水师在北江吃过三次短毛的亏,五条大船被夺,被打伤了十几条船,这些船至今还在广州的船坞里头维修。
人员方面前前后后也折损了六七百号广东水师的老卒。
如今一听到短毛二字,洪名香心里就发怵。
叶名琛看了他们一眼,忽然笑了。
“二位不必紧张。”叶名琛放下茶盏,语气放缓。
“本督要你们剿的不是短毛。”
虽说昆寿和洪名香都不是叶名琛的人,洪名香和他叶名琛的关系也不算怎么融洽,可不管怎么说,相较于乌兰泰,昆寿和洪名香叶名琛还能使唤的动,广东绿营他这个两广总督还能调得动。
对于归自己这个两广总督节制,并且还能调动的部队,叶名琛还是愿意将较为轻松的差事交给他们。而不是让他们去和更为凶悍的短毛发逆硬碰硬拼消耗。
昆寿一怔,不解道:“那是?”
“东江那边的天地会会匪,正在往的西北方向开拔。你们去把他们拦下来,并设法歼灭。”
叶名琛盯着昆寿、洪名香,缓缓交代说道。
“昆军门,你带绿营陆师,会同东江各县团练,沿江追剿。洪军门,你带水师,封锁江面,别让他们从水路跑了。”
昆寿和洪名香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原来是要他们剿天地会会匪,不是短毛发逆啊。
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昆寿当即抱拳道:“叶制台大人放心,卑职这就回去点兵,定不让东江的那帮天地会会匪跑了!”
洪名香也很痛快地表态:“卑职的水师也一样!制台大人只管等捷报!”
昆寿和洪名香畏北殿大军如虎,但是对付天地会,他们二人还是很有信心的。
叶名琛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便让他们去了。
与此同时,广州外城乌兰泰的粤军大营营署内。
柏贵没有单枪匹马来找乌兰泰,而是带上了广州将军穆克德讷、粤海关监督恒祺一同来寻乌兰泰,给乌兰泰施加压力。
三人面色凝重,三人的目光很有默契地齐齐落在对面的乌兰泰身上。
乌兰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份军报,装模作样地看着,一言不发。
乌兰泰身旁的江忠濬、江忠济兄弟,也是环顾左右,尽量避开柏贵等人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
虽说乌兰泰眼下还不清楚三人的来意,但看三人的脸色,乌兰泰也知来者不善,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多半又是来催促粤军出兵的。
对于日渐迫近广州城下的短毛发逆,乌兰泰也很懊恼。
他和短毛发逆也是交手六年多的老对手了,从广西到湖广、再从湖广到如今的广东。
相较于在座的柏贵、穆克德讷、恒祺,乌兰泰对短毛发逆的战力有着更为深刻的认识。
乌兰泰不是不想出兵,而是清楚短毛发逆不比天地会会匪,粤军出兵少了,难以在野战中战胜短毛,出兵多了,广州城的防务则陷入空虚。
更为致命的是,由于广东当局稀烂的情报工作,时至今日,他们至今都不知道入粤的短毛发逆到底有多少人,占据三水、四会、清远的短毛有多少是短毛战兵,有多少是辅兵。
念及于此,乌兰泰不由得怀念起当初和骆秉章、张亮基、曾国藩、徐有壬、江忠源那群湖南班子共事的日子。
相较于广东的班子,湖南的班子要可靠得多。
尽管当初乌兰泰在湖南的时日,湖南清军对战短毛军也是难求一胜,鲜有胜绩。
但却没有如广东这般,每一仗都打得稀里糊涂,不明不白,反应如此迟钝。
在湖南的时候,至少战前乌兰泰能弄清楚短毛军的数量与部署。
江忠源的楚勇,乃至曾国藩的湘勇,或多或少都能为他的广府兵提供助力。
湖南的疆吏班子也比广东的疆吏班子更为团结,关系更为简单。
更为紧要的是,彼时乌兰泰是湖南唯一的满人大员监军,他在湖南的权力要比在广东大得多,湖南的疆吏都买他乌兰泰的账。
而广东,并不止他一位旗人大员,各方关系也更为复杂。
柏贵率先开口打破沉寂:“乌将军,三水、四会丢了,短毛兵锋直逼广州。东江天地会又在往北走,似是要和短毛合流。如今广州城附近的情况,可谓是一日不如一日呐。”
乌兰泰抬起头,淡淡道:“柏抚台想说什么,但说无妨,乌某是一介武夫,不喜欢拐弯抹角。”
柏贵直视乌兰泰:“本抚和叶制台想请乌将军率领粤军出兵北上,收复三水、四会,切断短毛和天地会的联系,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乌将军以厚饷养粤军,粤军的粮饷可是比广州城内的绿营战兵还高上一截。
粤军拿了这么多粮饷,一直龟缩广州城不出,我和叶制台很难向广东其他营勇,以及广东百姓交代。”
乌兰泰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柏抚台,不是本将军推脱。粤军新募的一万人,还没练熟。贸然北上,若是有失,广州城谁来守?”
穆克德讷插话道:“乌将军此言差矣,短毛若真和天地会会匪合流,广州城才是真的危了。现在出兵,正是时候。”
乌兰泰冷笑一声:“穆将军说得轻巧。您的那广州旗营,可有愿意出战的?”
穆克德讷脸色一僵,讪讪闭上嘴。
恒祺见势不妙,连忙打圆场:“乌将军息怒。咱们今日来不是来吵架的,是来商量个法子的。
乌将军若是不愿北上,那咱们只能把粮饷优先供给愿意出兵的部队了。广东绿营那边,昆寿、洪名香已经领命去剿东江的天地会会匪了。”
柏贵适时开口,说话的语气也软了些:“乌将军,咱们都是朝廷命官,都是为保广州城。您若有什么难处,尽管说。咱们能帮的一定帮。”
穆克德讷附和道:“是啊,乌将军。您要是不出兵,咱们几个只能联名上折子,请主子来定夺。”
乌兰泰面色一沉。
这几个人,一个是巡抚,一个是将军,一个是海关监督,皆是两广身居高位要职的旗人大员,朝廷赖以维系对两广统治的柱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