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大纲抵达三水前线的第二天傍晚,何禄派出的信使来到了三水的大营。
那是个衣衫褴褛、满脸风尘的中年汉子,一进军营就被带到罗大纲面前,见到罗大纲,那信使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罗帅!小的是何堂主派来的!何堂主带着兄弟们从东江一路北上,遭清军围追堵截,死伤惨重,恳请罗帅看在我们东江天地会诚心来投的份上,发兵接应!”
罗大纲扶起这名东江天地会的信使,说道:“我与你们何堂主是旧相识,何禄能带着人从东江一路走过来,不容易。他既然有心来投,罗某自是不会坐视不理。”
东江天地会的信使大喜,连连叩首,谢过罗大纲。
言毕,罗大纲转身,对李瑞道:“点两个营的常备兵,连夜出发,南下接应何禄。”
李瑞肃然领命,转身去传令。
当夜,两个营的北殿常备兵悄然离开大营,消失在夜色中。
次日清晨,三水前线,风云突变。
江忠济没有将万余粤军、民夫民壮全都塞在小小的三水县城之内。
为扩大防御纵深,江忠济积极地在三水县城外围构筑营垒。
这些三水县县城外围的营垒首当其冲,成为了罗大纲等人首先攻击的目标。
准备停当后,三水前线的北殿大军便发动了全面攻势。
最先打响的是城东。
六磅炮、十二磅重炮的轰鸣撕裂寂静的清晨。
炮弹呼啸着砸向清军设在城东外围的营垒。
江忠济所部清军占领三水的时间并不长,没有十分充足的时间构筑坚实的营垒。
三水县县城外围的清军营垒,多就地取材,以土夯筑,而且还没来得及夯实,土墙极为松散。
部分营垒的墙段甚至还是木制的篱笆。
清军营垒仓促筑成的夯土墙、篱笆墙在六磅炮、十二磅炮的面前不堪一击,很快便在声声巨响中崩塌,化为齑粉。
连营垒内被实心炮弹命中的木制瞭望塔也拦腰折断,营垒内的粤军新卒抱头鼠窜,乱成一团。
“冲!”
炮击过后,随着一声令下,北殿步兵潮水般涌向缺口。
启明火帽铳的铳声密集如爆豆,那些仓促应战的粤军新兵还没来得及列队还击,就被打得七零八落。
有的转身就跑,有的跪地乞降,有的被挤倒在壕沟里,被人马踩踏而过,非死即伤。
城西、城南、城北,几乎在同一时间燃起战火。
陈阿氿的水师沿着北江游弋,舰炮对着沿岸的粤军炮台轮番轰击。
那些临时修筑的土炮台,在北殿水师舰炮的精准打击下,一座接一座地哑火。
粤军水勇的船只试图出击,夺回北江航道的控制权突围,却被陈阿氿那五条改装后的红单船堵在港汊里,数轮炮击后不是进水沉没,便是燃起熊熊大火。
船上的粤军水勇民壮不得不弃船保命。
杨虎威率部攻打三水县城北面的外围营垒。
这里是江忠济布防最严密的方向,营垒层层叠叠,壕沟纵横交错。
北殿将士的凌厉攻势令驻守三水县城北面外围营垒的清军目瞪口呆,那些穿着蓝色交领军服的短毛发逆和他们以往在广州附近追剿的,戴红头巾的天地会会匪简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物种。
广东的天地会会匪大多一碰就散,在兵力对等的情况下,压根不是广东经制军和粤军这等精锐团练武装的对手。
眼前的这些短毛发逆,无论是装束、装备,还是表现出来的战斗素养,比他娘的经制军还像经制军。行进间交替掩护,跃进、卧倒、射击,动作干净利落,配合默契得仿佛一个人。
“放!”
一排排铅弹如雨点般泼向清军的营垒。
那些依托工事射击的粤军新卒,刚探出头就被打穿了脑袋。老卒们虽然镇定些,却也挡不住北殿大军的攻势。
一天之内,城北外围的三座营垒,丢了两个。
第二天,攻势更加凌厉。
罗大纲亲临城北前线指挥。
粤军的营垒一座接一座被拔掉,残兵败将纷纷向城内溃逃。
到第二天傍晚,三水县城外围的所有清军营垒,全部易手。
战场上尸横遍野,硝烟弥漫。
粗略统计,城外被毙俘的粤军近三千人,民壮也超过两千。
那些侥幸逃回城里的粤军,一个个灰头土脸,魂不附体,不愿再出城。
江忠济站在城头,望着城外那些密密麻麻的北殿营寨,面色苍白无血色。
“大人,水路!”一名营官指着北江向江忠济汇报道。
“短毛的水师把江面堵死了!”
江忠济转头望去。
但见北江上,数十艘大大小小的短毛军舰横列江心,五条改装后的红单船尤为醒目,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三水县城。
江忠济清楚,从水上突围的路已经断了。
连洪名香的广东水师都难胜短毛发逆水师,粤军中的水勇更是指望不上。
江忠济望着城外那片靛蓝色海洋,心中一片冰凉。
两天,仅仅两天,他苦心经营的三水外围防线就土崩瓦解。
那些被他寄予厚望的粤军老卒,在北殿的炮火和排枪面前,和那些新兵没什么两样。
“传令下去。”江忠济开口命令道,“全军退入城内,坚守待援。”
江忠济身边的粤军营官们一怔:“大人,咱们不突围了?”
江忠济摇摇头:“水路被堵,陆路被围。突围就是送死。派人去广州。告诉乌将军,三水危在旦夕,请他速发援兵。”
营官领命而去。
江忠济望着城外那片渐渐亮起的灯火,心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