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广东天地会不断拔除广州城外围的清军据点,不断向广州城聚拢。
岭南的反清烈焰,再度燎烧到了广州城郊。
广州城西郊西关。
这一带是广东富商大宅的聚集地,青砖大屋鳞次栉比,高墙深院,雕梁画栋。
其中有一座宅院格外气派,带有精美宏大的花园,门口立着上马石,石狮子蹲在两侧,瞪着铜铃大的眼睛,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这是原广州十三行之一的义成行叶上林家族在广州府最大的一处宅院。
此宅因面积宏大,风景秀美,且距离广州十三行又比较近,叶家人平常多住于此宅院。
义成行叶上林,半个世纪前也是跺跺脚广州城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广东四大豪商之一。
只是叶上林这人眼光独到,早早看出了行商制度的颓势,嘉庆八年便急流勇退,将义成行变现,退出浮浮沉沉的广东商海,更名叶廷勋,一门心思供族中子弟读书入仕。
如今叶上林已故去多年,留下三个儿子分别是长子叶梦麟,号文园,为候补郎中,在籍候缺。次子叶梦龙,字云谷,现任户部员外郎,在京师为官,三子叶梦鲲,字叔鱼,曾任光禄寺署正,继承了父亲体弱多病的毛病,告病还乡,养疴于广州西关老宅。
此刻,叶梦鲲正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面对现下的广东时局,不住地长吁短叹。
叶梦鲲常年生病,虽是静心调养,却也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
叶梦鲲原以为回到老家能好好养病,谁知一回来就遇上这等糟心事,先是粤海关逼捐,硬摊了叶家五十万两。
如今广东天地会卷土重来,连广州城郊都随处可见打家劫舍的天地会。
此次广东天地会声势浩大,听说又打下了好几座县城,迫近省垣。
叶梦麟、叶梦鲲兄弟清楚单靠叶家族人和豢养的那些家丁,恐怕难以安然度过这次劫难。
“大哥。”叶梦鲲开口道,声音有气无力。
“咱们叶家,到底是造了什么孽,一劫刚过又来一劫?”
叶梦麟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盏茶,却半天没喝一口。
他比叶梦鲲大几岁,须辫花白,面容清癯,此刻叶梦麟亦是眉头紧锁,目光落在门厅外,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正说着,管家老郑匆匆走了进来,神色慌张:“大老爷,三老爷,外头……外头来人了!”
叶梦鲲眉头一皱,问道:“什么人?”
老郑磕磕巴巴地说道:“是天地会的人,说是他们的水陆兵马统领兼理粮饷大元帅甘先,亲自来......”
说到这里,老管家说不下去了。
叶梦鲲闭上眼,长叹一声:“亲自来取要钱财的?”
老郑点点头,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件,双手呈上:“这是他们留下的,说三日后来取。让咱们准备好。”
叶梦麟接过纸条,扫了一眼,随手递给叶梦鲲。
叶梦鲲接过来一看,上面歪歪斜斜写着几个字:“暂借军饷五十万两,三日后来取,甘先。”
甘先是广东老天地会,和李文茂走得近,论资历比陈开还老些。
陈开在佛山被推举为盟主之后,任命李文茂、甘先为水陆兵马统领兼理粮饷大元帅,负责在广州城附近建立基层政权,筹集粮饷用于广东天地会大军攻打广州城。
毕竟此番攻打广州城,广东天地会再度倾巢而出,动员了十几万人。
光靠天地会的积存和缴获难以长期供应十几万人围攻广州。
“暂借?”叶梦鲲苦笑一声,道,“难道借了还还吗?”
去年天地会也找叶家打粮,借只是说得好听罢了,实际上就是硬要,和粤海关的索捐没什么区别。
叶梦麟放下茶盏,终于开口道:“人家带着铳炮上门借,我们还能不借不成?钱财乃身外之物,千金散尽还复来,给吧。”
叶家对钱财看得没有那么重,至少没有怡和行的伍家那么重,这也是当初叶家为什么能从商海全身而退,而伍家不能的原因之一。
老郑应了一声,匆匆退下。
正厅里只剩下叶梦麟、叶梦鲲兄弟二人。
沉默良久,叶梦鲲又叹一口气:“大哥,你说咱们叶家,怎么就这么倒霉?前番是粤海关要捐输,今番是天地会上门讹诈。
五十万、五十万,全是五十万!爹留给咱们祖产再厚实,也架不住这么折腾啊。
如今我们叶家安然无恙,是因为我们还给得起这些钱,哪天要是我们叶家拿不出钱了,又该怎么办?
爹留给我们的祖产再厚实,照这么个花法,总有用尽的一天。”
叶梦鲲越说越激动,说得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
叶梦麟起身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老三,别激动,饮口茶先。”
叶梦鲲接过茶,喝了两口,慢慢平复下来。
叶梦麟撩起马褂下摆,重新落座。
叶梦鲲沉吟片刻,低声道:“大哥,你觉得这回,咱们叶家还能渡过此劫吗?”
叶梦麟没有正面回答,反问道:“伍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叶梦鲲想了想,道:“伍崇曜那边好像没什么动静。前番恒祺逼捐,他家交了一百三十万两,听说把变卖了好些产业和珍藏的宝贝才凑齐。如今大概是缓不过气来,缩在府里不敢出头。”
“潘家呢?”
“潘家。”叶梦鲲说道。
“潘家在广州的人本来就少,只有表叔潘师征一房。其他支不是在京为官,就是在地方做官。前番粤海关逼捐,也没逼到潘家头上。表叔那边什么都没表示,许是在观望吧。”
广州十三行各家互相联姻是常态。
他们的父亲叶上林早年就是在潘振承的同文行任账房,后于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自立门户。得益于与潘、卢、伍等大家族的姻亲关系,叶家义成行的生意才得以在短时间内蒸蒸日上。
潘师征为五年前故去的潘家掌舵人潘正炜的第四子,号谏卿,虽说潘师征还很年轻,现年不过二十五岁,而叶梦麟、叶梦鲲年纪要比潘师征大上好几轮,是半截身子都要入土的人。
但论辈分,叶梦麟、叶梦鲲得喊潘师征一声表叔。
叶梦麟点点头,又问:“卢家呢?”
叶梦鲲略一迟凝,说道:“卢家的人近期频繁进出法兰西馆,卢家的人去那法兰西馆见谁,大哥想必也清楚。”
叶梦麟笑道:“广州十三行何人不知那姓唐的是彭刚的人。”
叶梦鲲点点头,旋即说道:“大哥,不然咱们举家迁到广州城里去?咱们家在城里还有些宅院,虽不如西关这边宽敞,可好歹有城墙护着,有官军守着。总比在西关这儿提心吊胆强。”
叶梦麟摇了摇头:“老三,你觉得广州城里就安全吗?”
叶梦鲲说道:“至少现在安全。”
叶梦麟缓缓道:“现在安全,那往后呢?叶名琛、乌兰泰退得了天地会,退得了北边的短毛么?”
叶梦鲲无言以对。
值此时,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急又乱,踩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听得叶梦麟、叶梦鲲兄弟俩心里愈发焦躁不安。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熟悉的人影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
来者不是别人,是叶梦麟的长子叶应锋,号蔗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