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天地会第二次倾巢而出围攻广州,这一次,有了经验的两广总督叶名琛从容淡定了许多。
叶名琛不似第一次那么慌乱。
叶名琛本人果断从广州城的南面、紧靠珠江北岸的靖海门附近言麻街(有时也称晏公街或盐仓街)附近的两广总督衙门移驻城北的广州镇海楼。
城南的防务有广东水师和乌兰泰的粤勇负责,个别紧要城门还有他本人以及柏贵的督抚标兵负责驻守,这里的防务叶名琛相对更加放心。
叶名琛和洪名香关系不和睦归不和睦,但叶名琛从来没有怀疑过洪名香和广东水师的能力,对付天地会,广东水师还是绰绰有余的。
广州镇海楼坐落在城北最高点的越秀山小蟠龙岗上,距离四方炮台很近,两地相隔不过三百米,从四方炮台发炮可以轻松地打到镇海楼。
叶名琛奇葩暴虐归奇葩暴虐,但胆气还是有的,敢在战时将指挥部设在镇海楼。
至少他比广州城内的穆克德讷、恒祺、昆寿等满清派驻广州、坐镇岭南的旗人大员有种。
明代以前,广州镇海楼所在越秀山原本不在广州城墙之内,明洪武十三年(1380年),镇守广州的永嘉侯朱亮祖扩建广州城,把北城墙一举推到了越秀山顶。
随后,朱亮祖就在这段新修的城墙最高处,建起了这座五层高楼,取名望海楼。
镇海楼不仅是广州城北最显眼的地标,其本身也是北城墙的一部分。
故有镇海楼嵌城墙之间,登高远望,确有万山北接、屹立城垣之气象的说法。
叶名琛把指挥部设在观音山镇海楼,便是因为这里地势高,能俯瞰广州全城和珠江,便于观察整个广州城战场,方便其指挥作战。
再有便是距离镇海楼不远的四方炮台对广州城而言太过重要,叶名琛也抱有他本人亲临前线,能激励城外四方炮台守军士气的想法。
叶名琛登临镇海楼楼顶,凭栏举目远望,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人潮,连绵不绝营地,面色凝重。
他身后站着穆克德讷、柏贵、乌兰泰、昆寿、洪名香、江忠濬等广东大员也一个个面色凝重,大气不敢出,穆克德讷望见广州城外这幅情状,两腿战战,抖得跟筛糠子似的,在身旁戈什哈的搀扶下才勉强站稳。
观察了城外和珠江良久,叶名琛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天地会会匪再度围攻广州,诸位有何良策?”
换作是以往,叶名琛并不惧怕广东天地会这群乌合之众。
广东天地会敢倾巢而出围困广州城,他也敢让广东绿营和粤军出城野战,消灭围城的广东天地会,解广州之围。
去年广东天地会围困广州城,叶名琛就是这么做的。
然则今时不同往日,目下除了广东天地会,叶名琛还要同时应对北面北殿入粤大军的威胁。
北殿的先头部队就驻扎在距离广州城不远的三水县。
叶名琛近日也获悉了江忠济带出去的两万粤军兵壮非但没能够守住三水,阻敌于三水之外,切断短毛发逆与广东天地会会匪主力之间的联系,江忠济和带出去的两万粤军兵勇,还尽数折在了三水县县城消息。
叶名琛现在不仅要防备围城的广东天地会,更要时刻提防三水的罗大纲率军南下参与围攻广州。
这让叶名琛感到如芒在背,不敢轻易派兵出城同围城的广东天地会野战。
面对叶名琛的发问,镇海楼楼顶的满清广东大员们初时无人应声。
良久之后,还是江忠濬率先打破沉寂,开口说道:“别无良策,唯有背水一战,固城死守,以待援兵而已。”
江忠濬说的也是实情,眼下广州城这情况,还能有什么办法。
只能固守,等待省内其他地方,或者相邻的广西、福建两省派兵来援,尤其是广西方向的援兵。
至于北面的江西,江西兵勇虽然是广东邻近诸省中最多的,但北江流域已经被短毛发逆牢牢控制在手里,他们也清楚指望赛尚阿和张芾带着江西兵南下广东,打穿整个北江流域来救他们纯属是痴人说梦。
叶名琛微微颔首,旋即偏头看向广东水师提督洪名香:“水师那边如何?”
广东水师的情况关乎叶名琛是否能牢牢控制住珠江这条水上通道,同外界保持联系,不致让广州城沦为一座孤城死地,也关乎叶名琛本人和在场众人的退路,故叶名琛十分关注广东水师的情况。
正举着千里镜查看珠江上的情况的洪名香放下千里镜,向叶名琛保证道:“制台大人放心,水师已列阵珠江,天地会会匪那些破船,来多少沉多少,要他们有来无回!”
方才洪名香仔细观察过广东天地会水匪的情况,就是一群拿着刀矛鱼叉,连土铳土炮都没有几门的渔民而已,称他们为水匪都算是抬举他们了。
对战短毛发逆的水师洪名香没多大把握,但收拾这些广东天地会的水匪,还不是手拿把掐?
叶名琛闻言心下稍安,又看向柏贵:“柏抚台,城防部署得如何?”
柏贵回答说道:“八旗兵守满城,绿营守内外城,粤军分守各门。各部方言、风俗不同,分开部署反而更好,省得混在一起扯皮。太平门、竹栏门已经关闭,各门日夜戒备。”
广东各地方言众多,加之广州城内有不少客军,广州城内的清军各部方言、风俗不同。
尤其是长期居于广州满城之内,基本不和当地人通婚的旗人,从肉眼上就能分辨出他们和当地的广东人不是一个族群。
让各部各司其职,各自负责一片区域的防务要比集结起来统一调配要现实。
广州城内的八旗兵、绿营兵、粤军,平日里互相看不顺眼,混在一起只会扯皮械斗甚至火并。
可一旦分开,各自守各自的防区,反而能发挥各自的优势。
城西的满城是广州驻防八旗的老巢,他们一家老小都在满城内,这些八旗兵没有退路,拼了命也得守住。
绿营守外城,那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柏贵这么安排没什么问题,叶名琛对此并无异议:“好,就先这么办。八旗兵守满城,绿营守内外城,粤军分守各门。水师守住珠江。各门守将,务必死战。谁丢了城门,谁提头来见。”
众人齐声应诺。
言毕,大烟瘾犯了的广州将军穆克德讷只觉浑身不自在,涕泗横流,不合时宜地插了一句,说道:“既然你们已经部署停当,那便没本将军什么事了,本将军恐高,先回府去了。”
广州城镇海楼就处于北墙,炮弹不长眼,穆克德讷一刻也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多停留。
叶名琛、乌兰泰、江忠濬、洪名香等人颇为鄙夷地瞥了穆克德讷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由着穆克德讷回府。
与此同时,广州城外,陈开站在一处高坡上,举起千里镜望着眼前这座巍峨的广州城,高耸的镇海楼,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这座繁华富庶的岭南第一城,他惦记了半辈子。
去年跟着天地会的老兄弟们,一茬一茬地倒在城下,血流成河。
那些人的名字,有的他还记得,有的已经模糊了。
观察广州城片刻,陈开收起手中的千里镜,转过身。
陈开身后站着十几位广东天地会的主要首领,陈显良、甘先、李文茂、何贱苟、林洸隆等人都在这里。
他们的脸上,有期待,有紧张,有兴奋,也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游移之色。
“各路人马都到齐了?”陈开开口问道。
“回盟主,我部四万人马,已集结于广州城东郊。”陈显良掷地有声地回应说道。
“回盟主,我部三万人马,已集结于广州城北郊。”甘先抱拳道。
“西郊的六万人马,由我亲自带。”陈开说道。
言毕,陈开偏头看向林洸隆、关巨、何博奋等人。
“城南的江道,就交给你们了。”
林洸隆、关巨、何博奋等人是珠江口一带的堂口头领,手下多是船民、渔民、疍民,水性好,陈开给他的任务是控制城南珠江水路,牵制广东水师。
林洸隆、关巨、何博奋等人接下了陈开交给他们的任务。
继而,陈开的目光落在了李文茂身上。
李文茂在佛山一战中打得漂亮,毙俘三千清军,缴获无数,在会中的声望如日中天。可陈开不打算让他上第一线,而是将李文茂部当做预备队,哪里吃紧就往哪里补。
最后,陈开的目光落在何贱苟身上:“你带一万人,协助从东面打正东门。”
何贱苟抱拳,声音干脆:“是!盟主。”
言毕,陈开翻身上马,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各路人马,按部署行事。拿下广州,咱们天地会,就翻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