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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江上的战斗最先打响。
毕竟广东水师较之天地会临时拼凑而成的所谓水师各方面都有着压倒性的优势,广东水师提督洪名香没有像陆师一样死守城垣,而是选择了主动出击,清疏珠江航道。
林洸隆、关巨、何博奋等人仓促拼凑而成的广东天地会水师其实根本算不上水师。
天地会水师所乘之船,有的是渔船,有的是渡船,有的是从渔民手里强征来的破舢板。
船上的水勇多是珠江口的船民、疍民、渔民,这些耕水为生者水性是好的,可打仗是另一回事。
他们不懂列阵,也不知如何配合,甚至连旗号都认不全,会操持铳炮的人都是极少数。
林洸隆也知道自己的斤两。
他没敢主动进攻船大炮利的广东水师,只是把船队散布在珠江上,远远监视着广东水师的动静,试图控制住珠江水道。
可洪名香没有给林洸隆等人这个机会。
洪名香在北江吃了大亏,五条大船被夺,几百号兄弟没了,一直憋着一口气。
如今见天地会这帮乌合之众也敢来堵他的水道,正好拿他们泄愤立威,提振广东水师低迷的士气,找回场子。
洪名香一声令下,广东水师的三十余艘战船列阵而出。
广东水师的战船,有的是红单船,有的是米艇,有的是广船,有的是西洋风帆船,船体坚实,炮口森然,船身高大,在天地会水师的渔船、渡船、舢板等民船面前就是庞然巨物。
舰船上的水兵,都是训练有素的经制之师,有着丰富的水战经验,谙熟水战,配合较为默契。
战斗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广东水师的战船排成整齐的队列,一轮齐射,炮声震天。
炮弹呼啸着砸向天地会的船队,有的击中船身,木屑横飞,有的落在水里,激起冲天的水柱。
那些渔船哪里经得起这般打击?一艘接一艘地被击中,有的当场进水沉没,有的燃起大火,有的被拦腰打断,船上的天地会水兵还没来得及靠近广东水师的大船,就被打得哭爹喊娘,惨叫着落入水中。
天地会的船队顿时乱成一团。
有的船想往前冲,可没冲出多远就被打成了筛子。
有的船想往后逃,可后面的船堵住了去路,挤成一团。
有的船干脆调转船头,拼命往岸边划,可岸上全是自己人,挤都挤不上去。
林洸隆站在一条较大的船上,嘶声喊着,试图稳住阵脚。
可他的声音被炮声、喊杀声、惨叫声淹没,根本传不出去,林洸隆急得又令身旁的旗语兵摇旗。
奈何林洸隆的这支水师是仓促搭伙,只有他自己的千把号亲信勉强能看懂他传递出去的命令,关巨、何博奋等人的部众压根看不懂林洸隆打出的旗号是何意。
尽管在战前,林洸隆已经同他们演示过一遍,可一进入战时,又全部都被抛之脑后,连看旗号的人都没有几个,更遑论记住旗号的意思。
值得此时,一艘红单船直直朝林洸隆冲来。
林洸隆挥着手中的鱼头刀,大喊着让船上的炮手放炮。
可那几个炮手手忙脚乱,火药装了一半,炮还没点着,敌舰上的炮弹已经砸了过来。
轰!
林洸隆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飞了出去。
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摔进珠江里。
江水灌进嘴里,灌进鼻子里,灌进肺里。他拼命挣扎,想浮上去,可身体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沉入江底的那一刻,他看见头顶上,无数黑影在江面上晃动。
那是船,是广东天地会的船,这些船正在沉没,正在燃烧。
然后,林洸隆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珠江上,战斗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就结束了。
天地会的船队几乎全军覆没。
被击沉的,被烧毁的,被俘获的船只数以千计。
珠江江面上到处漂浮着破碎的船板、散落的兵器、泡得在水里的尸体。血水染红了一片片江水,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
侥幸逃出生天的天地会水勇有的游到岸边,瘫在沙滩上大口喘气;有的被冲往下游,不知所踪;有的趴在破碎的船板上,随着江水漂流。
广东水师的战船在江面上来回巡视,不时放几炮,把那些试图靠近的零星小船轰成碎片。
开战还没多久,洪名香带领的广东水师便轻而易举地恢复了对珠江航道的控制权。
广州城西南郊,十三行法兰西馆的高楼之上。
唐正才、刘代伟举着千里镜,将珠江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千里镜镜筒中,那些渔船、舢板如同纸糊的一般,在广东水师的炮火下四分五裂。
那些红巾军的兄弟,有的被炮弹击中,当场毙命;有的被火烧着,惨叫着跳进江里;有的被挤在船与船之间,活活被广东水师的水兵水勇当成活靶子打死。
唐正才缓缓放下千里镜,长长地叹了口气。
刘代伟也放下了千里镜,叹道:“广东天地会的水师,怕是没了。”
唐正才点点头,没有说话。
刘代伟又道:“天地会的水师太弱了。这帮人平时打鱼还行,打仗完全不是广东水师的对手。”
北殿水师和广东水师交过手,平心而论,广东水师并不弱,陈阿氿对广东水师的评价颇高,称广东水师为水师自成立以来遭遇到的最强水师劲敌。
广东天地会临时拼凑出来的水师不是广东水师的对手,刘代伟一点也不意外。
要是广东天地会的水师打赢了广东水师,那才是咄咄怪事。
唐正才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广州南临珠江,陈开他们虽然从东西北三面合围广州城,看似将广州城围得水泄不通。但只要不控制珠江航道,就算不得围住了广州。”
说着,唐正才顿了顿,目光望向眼前巍峨的广州城城墙:“换言之,珠江水道在,广州就不是孤城。城里的清军,还能通过珠江,源源不断地从外界获得增援。”
刘代伟点点头,又举起千里镜,望向城外的天地会大营。
那些营垒连绵数十里,看起来气势恢宏。
可仔细一看,便能看出问题,各路人马以乡邻亲友为单位各自为阵,营垒之间留有较大的空隙,旗号五花八门,阵型杂乱无章。
有的营里正在操练,可那操练跟闹着玩似的,乱糟糟挤成一团。有的营里正在埋锅造饭,炊烟袅袅,有的营地做起了买卖,不知道还以为是广州城郊的哪个集市又开集了,有的营地干脆就是妓院赌档,虽说是在战时,而且广东天地会已经开始攻打广州城了。
但城郊天地会各营之间的人员像邻居串门似的互相往来,且人员往来频繁,看着很有市井烟火气。
可打仗不是过日子,这般散漫,如何能攻城?而且攻的还是广州城这等坚城。
眼睛看着广东城郊广东天地会营地的景象,耳朵听着从北面传来的炮声。
尽管刘代伟在广州城西南郊法兰西馆的楼顶看不到城北具体是什么情况,但也能够从炮声中听出广东天地会攻打四方炮台并不顺利。
红夷大炮的声音和天地会装备的劈山炮、土炮的声音截然不同。
传到刘代伟耳中的炮声,明显是红夷大炮的炮声盖过了劈山炮和土炮。
刘代伟放下千里镜,摇了摇头:“广东天地会的水师指望不上,陆师恐怕也难。广东天地会中人多是市井之民,太油滑散漫了,这些人不是当兵打仗的好料子。”
亲眼看了广东天地会围攻广州时的表现,刘代伟深刻地认识到了为什么北王招兵一直喜欢招工农,鲜少征召市井之民入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