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岸处水浅,泊满了各式各样的民用小艇,名目多得叫人眼花缭乱,在两岸间往返不停。
随着北殿超过三万大军集结于三水县,三水县县城成为了入粤北殿主力位于广府战场最前沿,也是最大的后勤节点。
人都是经济动物,有人的地方就有经济。
尤其是北殿将士足额发饷发津贴,即便是最普通的民兵,战时的所有津贴加起来也有每月三龙圆,合银二两一钱二分,就这还不包括额外发放的军粮。
眼下广东大乱,米价飞涨,北殿将士和随军民夫稳定领到的军粮、口粮也是很大一笔收入。
很多民夫就喜欢卖了领到手的稻谷、稻米换更便宜的粗粮、杂粮吃,只为能多攒点钱回家,改善家人生活。
北殿将士战时领到的口粮有富余,倒不必这么做,毕竟他们有余粮,军饷也高。
北殿将士更喜欢拿余粮同商贩换些菜蔬水产吃,北殿将士领的军粮都是湖湘两地出产的新米,质量好,价值高,眼下是比银子还硬通货,商贩们也喜欢收。
罗大纲率三万大军驻扎于三水,等于是给本地带来了三万个具备富农级别消费能力的人群。
粤人善商贾之事,三水县县城以及南津、芦苞口、西南驿等主要集镇很快聚集了一大批专门来做北殿将士生意的广东本地人,变得空前繁荣。
珠江三角洲地区水网密布,航运发达,粤地小商贩多是开船来做生意的。
北江上来来往往的这些杂货艇简直就是水上的浮铺,针头线脑、油盐酱醋、时令果子,时蔬水产,应有尽有,船娘一边摇橹一边吆喝,嗓音脆生生的。
甚至还有船头挑着白布幌子的剃头修面艇,北殿将士虽然不留着辫子,但他们留短发,有剪头发和修面的需求。
加上这些广东的剃头修面匠手艺精湛,服务更为周到,说话更中听,要价更低,故这些剃头修面艇以及其他广东杂货艇的生意很好,很快冲击了从湖湘跟来的随军小贩的生意。
毕竟入粤的部队、随军民夫人数众多,而随军小贩数量相对较少,在这些广东小商贩来三水之前,湖湘的随军商贩压根不愁生意,甚至能坐地起价。
眼见生意被抢,气得这些从湖湘跟来的随军小贩直骂娘,甚至闹到了罗大纲处,向罗大纲哭诉。
考虑到这些从湖湘跟来的随军小贩在入粤初期解决了一部分入粤部队的后勤问题,很多入粤部队和随军民夫的想投递家书,往家里捎钱寄东西也是靠这些湖湘的随军小贩,罗大纲还是对这些湖湘小贩予以照顾。划出几块距离军营最近、位置最好的区域,专门给这些从湖湘跟来的随军小贩做生意。
此时罗大纲正站在岸边,望着江面上那十三艘排开的大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陈阿氿站在他身侧,同样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大船,眼睛里几乎要冒出光来。
五艘红单船,三艘洋人的武装商船。
红单船自是不必多说,船体坚实,载货能力强,火力也够用,在叶家捐赠的八艘大船到来之前,入粤的北殿水师门面就是靠着清远一战从广东水师手里缴获的五艘红单船撑起来的。
除了没有蒸汽动力,逆水机动能力差,红单船没有什么太大的缺点。
至于那三艘洋船,更是让陈阿氿眼热,是叶家从英吉利鬼佬的怡和洋行、太古洋行买来的西洋武装商船,船上的火炮是清一色的洋货,比红单船上的舰炮精良得多,性能要比红单船更胜一筹。
陈阿氿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几步,恨不得现在就跳上船去摸一摸那些炮。
罗大纲笑着看了他一眼:“阿氿,你这是馋得走不动道了?”
陈阿氿这才回过神来,讪讪一笑:“罗帅,卑职做梦都想多有几条这样的大船。有了它们,水师的力量能翻一番,现在就是跟广东水师硬碰硬打一场,卑职也有七八分胜算!”
罗大纲笑道:“七八分?那可不够。洪名香那老小子上次被咱们打得缩回广州不敢出来,如今咱们又添了这八条大船,他要是敢出来,你得有十分胜算。”
“罗帅说的是。”陈阿氿嘿嘿一笑,又忍不住看向那些船。
罗大纲收敛笑容,正色道:“不过比起这些船,更紧要的,是送船的人。”
陈阿氿转过头看向罗大纲:“你是说广府的叶家?”
罗大纲点点头:“卢家、叶家,两家都表态倒向咱们了。卢家是总商,在十三行里说话有分量。叶家虽然隐退多年,但威望高,名声好,这两家倒向咱们,将来拿下广州,控制商界、稳定局面,就是现成的助力。
叶家这次,不仅送了船,船上还装了四万石粮食,六千斤盐,还有布匹、药品。这些东西够咱们大军吃用一阵子了。叶家这份礼,送得倒实在。”
陈阿氿听完,忍不住感慨:“叶家还是识时务的,难怪就他们家和潘家当年能从十三行的浑水中全身而退。”
罗大纲说道:“不止如此,叶家在福建水师有亲家,还向咱们透露了福建水师的底细。”
陈阿氿闻言眉头一挑:“福建水师?”
罗大纲、陈阿氿早年在广东当海寇,追剿他们的一直是广东水师,广东水师的底细他们两人都很了解。
至于满清另一支与广东水师齐名的劲旅福建水师,他们两人都没接触过,并不了解其底细。
“正是。”罗大纲点点头说道。
“去年福建水师的兵力部署、舰船数量叶家很清楚。虽然是去年的情况,但今年变化应该不大。这些消息很有用。”
陈阿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心中一动,问道:“罗帅,您是收到福建水师入援广东的风声,还是您是想奏请北王,把咱们水师的主力舰船调来广东?”
罗大纲自然不会无缘无故地提及福建水师,突然提及福建水师,要么是福建水师近期有入援广东的迹象,要么就是罗大纲有请求彭刚将北殿水师主力舰船调遣到广东作战的念头。
而北殿水师进入广东,参加围攻广州的战事,最大的阻力有二,一为福建水师,二为珠江口的岸防炮台,尤其是虎门炮台。
珠江口岸防炮台的威胁相较而言更好解决,虎门炮台在设计上存在一个致命缺陷,所有重炮都面向大海,对来自陆地后方的攻击几乎毫无防备,清军岸防炮转向又极为不便,从水面上攻打清军的岸防炮台不好打,但从陆地上很好打。
尤其是现在广东清军的主力被围困在广州城内,这为他们攻打珠江口的满清岸防炮炮台提供了很大的便利。
虎门、沙角、大角炮台英吉利鬼佬当初也打过,前广东水师提督关天培就是战死在岸防炮台。
当初英军攻陷虎门炮台,也并非仅靠军舰正面强攻,而是采取了军舰正面炮击与登陆部队侧后包抄相结合的海陆协同战术。其中,登陆部队从背后和侧翼攻击炮台为取胜之关键。
珠江口各岸防炮台上最精锐、最有血性的一批绿营兵和炮手已经在道光二十一年和时任广东水师提督关天培一道牺牲了。
眼下珠江口各岸防炮台上的守军早换了一茬,战力早已不复如初,若是从陆地上攻打这些炮台,罗大纲和陈阿氿都很有把握。
毕竟连广东天地会近些时日都打下了磨刀门水道和西江水道上的一些中小炮台,缴获了一批自身稀缺且急需的重炮用于攻打广州城。
尽管磨刀门水道和西江水道上的炮台火力远不如虎门附近的那些炮台凶猛,但连广东天地会都能打下这些炮台,也能印证这些炮台上的清军战力确实拉胯。
罗大纲继续道:“我军水师主力,如今分布在湘江、汉江、长江。内河里的清军水师,不足为虑。可要是把主力舰船调来广东,最大的威胁,是福建水师。
根据叶家提供的情报,福建水师去年刚经历了一场整顿,新旧交替,人心不稳。今年又赶上闽浙一带闹匪患,海寇活动猖獗,福建水师忙着剿匪,兵力分散,若我军水师主力舰船南下,我想分散在各处的福建水师拦不住我们的那些水师主力舰船。”
陈阿氿闻言大喜过望:“罗帅,若水师主力舰船能来,卑职愿立军令状——定将广东水师打得片甲不留!”
罗大纲摆摆手,笑道:“不急,水师主力舰船入粤征战,还得北王点头。先拟个电报,把情况说清楚,请北王定夺。”
陈阿氿激动地连连点头。
罗大纲却忽然敛去笑容,目光变得深邃:“咱们的对手,不只是广东水师。北王时常来电提醒,要警惕叶名琛和洋人勾结。
虽说叶名琛不喜欢和洋人打交道,若是叶名琛狗急跳墙,引洋寇入广州搅局,也不是不可能发生,届时局势就复杂了,咱们的水师主力若能在广东,就算洋人插手,也能从容应对。”
陈阿氿凝思良久说道:“法兰西和我们交好,我们和法兰西还有很多谈成的合作项目没有落地,法兰西鬼佬巴不得我们拿下广州,他们不大可能插手广州的事务,真正有动机,且有能力搅局广州的,恐怕只有英吉利鬼佬。”
陈阿氿有些明白了,罗大纲希望北殿水师主力舰船入粤参战,不止是为了对付广东水师,控制珠江航道,真正完成对广州城的合围,将广州城彻底变成一座与外界隔绝的孤城,避免重蹈广东天地会的覆辙。
更是为了震慑、应对活跃在广东的西洋各国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