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大纲也认可陈阿氿的观点,活跃在广东的西洋诸国势力真正有动机,且有能力干涉广州局势的只有英吉利鬼佬。
好在目下英吉利鬼佬在远东的主要军事力量集中在北方的京师和满清鏖战,以获得进一步的市场开放和更多的特权。
其残留在广东的军事力量已经大大削弱,北王所选择的进攻广东,夺取广州的时机还是非常好的,选择了英吉利鬼佬在粤军事力量最为虚弱的窗口期。
罗大纲点点头,正要再说什么,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两人转头望去,只见一骑快马沿着江岸疾驰而来,一身风尘的信使滚鞍下马,来到罗大纲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信筒,兴奋地高喊道:“罗帅!捷报!李旅长捷报!李旅长已拿下肇庆府府城高要!这是战报!”
罗大纲接过信筒,取出信件,展开一看,脸上渐渐浮起笑意。
陈阿氿凑过来,迫不及待地问:“高要这么快就打下来了?”
陈阿氿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目不识丁的文盲,具备基本的阅读能力,罗大纲抬起头,笑着将信递给他:“你自己看。”
陈阿氿接过信,一目十行扫完,眼睛瞪得溜圆:“这是兵不血刃啊!肇庆营游击梁颂杀了满洲正白旗副将兀扎拉·巴图,开城投降?连肇庆府知府都押来了?”
罗大纲点点头,笑道:“李瑞这小子,运气好,可他能拿下高要靠的也不全是运气。肇庆营的绿营兵,被那个鞑子副将欺压得太狠了,我们前番在三水歼灭江忠济所部万余粤军,也打出了声势,震慑了附近诸城的清军守军,在守城之前,他们总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陈阿氿说道:“肇庆已下,西江航道就在咱们手里了,广西那边就算想来援,一时半会人也过不来了。”
“满清的知府知县等一众肇庆府的地方官押来了,咱们的地方官也该送过去了。”罗大纲交代说道。
“你们水师备些船,将咱们的官员送到肇庆府就任。”
进军广东之前,北王除了准备好了军队,还准备好了从湖湘地区抽调的地方官,以及从武昌行政学堂遴选出来的储备官僚。
此番入粤基本上就是军队打到哪里,随行的北殿官僚就在哪里扎根,就地开展工作,进行土改,以期在新光复区尽快建立起有效且稳固的统治。
眼下北殿大军占据的粤地大多是较为贫瘠的地方,罗大纲不指望这些地方能迅速为前线提供物资支持,可至少不能添乱拖后腿。
“是,卑职这便让人去办。”陈阿氿应了一声。
罗大纲目光望向东南方,那是广州城所在的方向。
凝思良久,罗大纲开口道:“你们水师主力准备准备南下。”
陈阿氿一愣,不解道:“南下?天地会还在打广州城,咱们去哪儿?”
罗大纲说道:“去佛山镇,肇庆已定,三水的侧翼已经安全了,广东天地会的主力,如今都在广州城下,佛山那边已经空了。咱们的主力南下,进驻佛山镇,为围攻广州做最后的筹备。”
陈阿氿肃然应诺:“罗帅英明!卑职这就去组织水师,准备南下!”
言毕,陈阿氿转身大步离去。
......
英吉利驻广州领事馆内,广州领事巴夏礼、广州领事助理兼翻译罗伯特·赫德,副翻译查尔诺·阿拉巴斯特(阿查理)齐聚一室。
这些当前在英吉利外交系统中名不见经传,只有二十来岁的年轻外交人员,历史上在19世纪末的对华皆有着深远影响。
巴夏礼自是不必多说,历史上第二次鸦片战争的始作俑者之一。
罗伯特·赫德曾担任清廷海关总税务司长达四十八年。
查尔诺的名声没有上述两位那么显赫,因负责押送被俘的两广总督叶名琛去往印度展览,拍摄了大量晚清照片而闻名。
巴夏礼、赫德、查尔诺三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仕途轨迹非常相似,都是来华担任翻译,从最基层的见习翻译做起,继而正式进入英帝国在远东的外交系统。
相较于其他国家的在华外交人员而言,英吉利在华外交人员的素质和能力毫无疑问是断档领先的,无论是现任的外交官,还是储备的外交人才,抑或是整个外交体系。
巴夏礼背着手站在窗前,手中捏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密报,窗外,则是一片寂静的十三行商馆区,而此刻巴夏礼心中却翻江倒海,一点也不平静,准确地说是难以平静。
巴夏礼已经知悉了怡和洋行、太古洋行、宝顺洋行(颠地洋行)将三艘武装商船卖给了北殿,并且这些船已经被罗大纲笑纳的事情,此事令巴夏礼感到十分恼怒。
忽地,巴夏礼转过身,目光如阳光下的刺刀射出的冷芒一般刺向面前站着的两个人。
此二人其中一位为怡和洋行的二班高丕石,高丕石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被巴夏礼这么盯着,神色间难免带着几分不自在。
另一位则是宝顺洋行的大班詹姆斯·颠地。
詹姆斯倒是泰然自若,迎着巴夏礼这个小年轻射来的目光,沟壑纵横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大班为晚清乃至民国,对在华外国洋行(公司)中担任最高职位的外籍经理或首席合伙人的一种称呼。
单纯从职能上来讲,大班可以理解为洋行的CEO或总负责人。
大班一词这个词源于广东话,是对英语Taipan的音译,最初特指广州十三行时期,外国商馆里管理贸易的首席商人。
后来随着贸易中心转移到港岛和上海,大班一词泛指所有大型外资洋行的最高管理者,洋行大班通常拥有洋行的股份,负责在华的全部决策。
相对应的,大班之下还有二班、三班作为大班的助手,分管具体的货物管理、账目核对等洋行事宜。
再往下便是本地买办。
买办为洋行得以在华立足的基础,这个词源自葡萄牙语 Comprador,意为采购者。
买办的职责非常广泛,无所不包,包括商业活动以外的职责,比如充当间谍。
这便是在华洋行的主要组织架构。
怡和洋行致力于开拓内地市场,其大班在汉口,广州的业务此时由其二班高丕石具体分管。
宝顺洋行坐镇广州、港岛的则是宝顺洋行创始人兰斯洛特·颠地的侄子詹姆斯·颠地。
1850年代,宝顺洋行是与怡和洋行在远东地区并驾齐驱的两大英资洋行巨头。
“二位。”巴夏礼冷眼盯着高丕石和詹姆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