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你们给我一个解释。”
高丕石张了张嘴,却被詹姆斯抢先一步。
“领事阁下。”詹姆斯摊了摊手,一脸无辜不解的模样。
“我不太明白您在说什么。我们宝顺洋行最近确实出售了几艘商船,但买家是我们的老朋友叶梦麟先生,叶家与我们合作多年,一直信誉良好。至于叶先生将船转卖给了谁,这似乎不在我们的控制范围之内,也不在我们负责的范围之内。”
巴夏礼冷哼一声:“詹姆斯先生,你是想告诉我,你们不知道叶梦麟买船是为了献给罗大纲?不知道那些船最后会落到罗大纲手里?”
詹姆斯无辜地眨眨眼:“领事阁下,我们只是商人。商人只管买卖,不过问客户的用途。叶先生出的价钱很诱人,我们自然就卖了。至于他转卖给了谁,那是他的自由,我无权干涉。另外,我们宝顺洋行将本行的财产售予何人,也是我们的自由。”
虽说巴夏礼才二十七岁,但他在华外交工作生涯已经长达十四年之久。
他十三岁就来到了中国,并给时任英国驻华全权公使与商务总监璞鼎查担任翻译和秘书,亲眼目睹了当初那场贸易战争。
十四年来,巴夏礼学会了很多远东地区的语言,不仅精通汉语、粤语、日语,还熟练掌握了闽南语、福州平话、宁波话、上海话等方言,是英国驻华外交官中语言天赋最高的一位,其业务能力在一众的领事中也很突出,也很喜欢表现自己。
这便是包令离开港岛之前,愿意提拔巴夏礼为广州领事,让这个年轻人署理广东地区外交事务的原因。
这些商人,需要外交官出面时便称自己是女王的臣民,认为驻华外交官理应保护他们在华利益。
不需要外交官的时候,开口闭口便是洋行享有自主经营权,外交部门无权干涉,简直无耻至极。
“你们的行为是在资敌。”巴夏礼道。
高丕石微微色变,詹姆斯却依旧神色自若。
“领事阁下。”詹姆斯笑道。
“叶先生是我们的老朋友,不是敌人,至少我们将船卖给他们的时候不是。他们出高价买船,我们卖船,天经地义。至于那些船最后去了哪里,领事阁下,您应该去问叶家,而不是来质问我们。”
高丕石也补充说道:“叶家很多人在鞑靼政府中有官身,他来找我们买船,我们自然是认为他是在为鞑靼政府的广东水师购置的这些舰船,谁又能预料到叶家这么快就会倒向武昌方面的怀抱呢?您也没有预料到,不是吗?领事阁下。”
巴夏礼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当然知道这些商人的算盘,对他们来说,金银比什么都重要,他们只在乎自己的钱袋子,在乎眼前的短暂利益。
巴夏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高丕石、詹姆斯都不是普通商人。
他们身后是怡和洋行、宝顺洋行,其中詹姆斯所在的颠地家族还有女王陛下赐予的爵位。
自己这个资历尚浅的年轻领事,除了口头警告,难道还能真把他们怎么样?
巴夏礼不想再继续看到这两张令人厌恶的老脸,他走回窗前,背对着两人,沉默片刻,缓缓道:“包令爵士现在正在北方和鞑靼政府的北方军队作战。
若爵士从北方归来,发现广州被一股对我们不友善、难以控制的势力所掌控,我想爵士不会高兴的,你们好自为之,我希望这样的事情是最后一次发生。”
高丕石连忙点头:“领事阁下放心,上一次我们是没有弄清楚叶梦麟的真实意图,我想没有下一次了。”
詹姆斯却只是微微欠身,脸上依旧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巴夏礼挥了挥手,颇为嫌恶地说道:“时候不早了,二位请便。”
高丕石、詹姆斯也没有要在巴夏礼的办公室久留的意思,欠身告辞,离开了巴夏礼的领事办公室。
高丕石、詹姆斯离开后,巴夏礼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巴夏礼方才觉得胸中的闷气稍稍纾解了些。
一杯威士忌下肚,巴夏礼这才一手端着酒杯,一手端着酒瓶走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
查尔诺来到巴夏礼的办公桌前,忧心忡忡道:“阁下,广州的局势越来越糟了。天地会十几万人围城,鞑靼政府的军队困守孤城。万一广州失守,我们所在的十三行地区就在城郊,难免受到波及。”
赫德也附议:“此前广东天地会的领袖陈开等人曾向我们递话,表示不会进入西关十三行地区作战。但我觉得将我们的安全建立在他人的承诺之上,是十分危险的行为。”
虽说陈开等人在围攻广州城之前,曾向各国领事馆和主要的洋行大班递过话,表示只要十三行的诸国对广东天地会围攻广州城一事保持中立,广东天地会的武装就不会进入十三行地区,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尽管广东天地会已经表明了对十三行地区以及活跃在十三行地区的洋商们的态度,查尔诺、赫德等人还是觉得缺乏安全感。
陈开等人现在能约束得了麾下的广东天地会会众,不代表以后也能约束得了。
再者,陈开等人保障十三行地区安全的前提是他们对发生在广州城的战事保持中立,而保持中立态度显然对英吉利不利,他们英吉利不打算保持中立。
巴夏礼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分别给赫德和查尔诺递了两根哈瓦那雪茄。
查尔诺继续说道:“阁下,我们我们不能无动于衷,必须做些什么。”
巴夏礼喝了一口威士忌,问道:“查尔诺,你觉得天地会能打下广州吗?”
查尔诺想了想,回答道:“十几万人围城,就算打不下来,也能把叶名琛耗死在广州城。”
一旁的赫德笑了笑,说道:“如果没有外力协助,我不认为广东天地会能耗得过广州城内鞑靼军队。广东天地会那些人,乌合之众罢了。没有重炮,没有训练,没有统一的指挥,想打下广州这样的坚城,成功率很低。”
说着,赫德偏头看向巴夏礼,说出了他的想法:“阁下,虽然我和您一样,对叶名琛这位两广总督并无好感,可不得不承认的是,眼下广东各方势力中,只有鞑靼政府控制广州城,最符合我们的利益。
广东天地会若拿下广州城,以他们的能力和素质,未必能建立起一个政府对广州地区实行有效的统治。
武昌方面若拿下广州城,倒是有能力建立起一个行政效率和统治力比鞑靼政府还要高效的政府,但他们缺乏契约精神,且对我们的态度素来不是很友善。
那位北王当初在汉口不承认我们同鞑靼政府签订的条约所获得的正当权益,我们更不能指望他们在拿下广州城后会承认我们同鞑靼政府签订的条约有效。”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武昌方面禁烟,根据那些买办提供的消息,武昌方面已经在粤中、粤北等占领区取缔大烟馆,收缴烟土,以最严厉的手段惩处大烟贩子,给我们造成了很大的经济损失。”查尔诺补充说道。
“无论是鞑靼政府还是广东天地会控制广州城,于我们而言并非不可接受,武昌方面控制广州城于我们而言才是最糟糕的结果。
非常不幸的是,以目前局势的发展情况来看,若我们什么都不做,这种结果的概率是最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