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德和查尔诺都希望巴夏礼能在包令不在港岛的这段时间里,面对广州急剧恶化的形势采取积极行动,而不是放任广州局势朝着对英国不利的方向发展。
当然,赫德和查尔诺也相信巴夏礼会这么做。
赫德和查尔诺早年曾在开埠五口的领事馆辗转,给上海、宁波、福州、厦门的领事或是做过翻译,或是做过助理。
他们二人之所以最终选择留在巴夏礼身边,给巴夏礼担任助理,是因为巴夏礼有着年轻人的冲劲与野心,同巴夏礼更合得来。
对华贸易战争结束后,英国在华的外交突破陷入停滞,这个时候只有在外交上对鞑靼政府表现得更为强硬激进,方有机会崭露头角。
巴夏礼也认可他的左膀右臂赫德和查尔诺对广州前景的分析。
他同样不认为在罗大纲占领广州城后,他们和武昌方面有什么谈判回旋的空间,甚至需要担心对方在占领广州后,是否有进一步占领港岛的想法。
毕竟武昌方面不承认英国政府同鞑靼政府签订的条约,对欧美国家的态度和软弱的鞑靼政府截然不同。
“诚如二位所言,中国有句俗语叫做雷声大不意味着雨也大,真正危险的不是广州城外的声势浩大的广东天地会,而是盘踞在三水县的那支武装。
罗大纲的大军在三水按兵不动已经有段日子了,他无非是在等广东天地会消耗掉鞑靼政府军队,等广州城里的粮草耗尽、士气低落,等广东天地会和鞑靼政府两败俱伤,到那时候再出手,妄图以最小的代价拿下广州。”
“所以我们不能让他的阴谋得逞,哪怕只是为了保障港岛的安全。”赫德瞥了一眼巴夏礼身后那副钉在墙上的地图,“港岛需要广州作为缓冲。”
武昌方面已经占领了粤中、粤北大片地区,并在这些地区建立起了稳固的统治。
粤中、粤北地处广东腹地,面对这一他们不愿接受的既定事实,他们鞭长莫及,改变不了什么。
不过赫德觉得在沿海的广州,他们可以做点什么,哪怕仅仅只是为了已经吃到嘴里的港岛争取一片安全的战略缓冲区。
巴夏礼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理解你们的用意,不管怎么说,我们得采取积极行动。”
查尔诺说道:“所以我们必须想办法让广州继续控制在鞑靼政府手里,而这需要和鞑靼政府的两广总督叶名琛建立起联系,建立起直接有效的沟通方式。”
听到叶名琛这个名字,赫德不由皱起了眉头:“问题在于叶名琛那个冥顽不化的老顽固,我想领事阁下比我们更了解这位两广总督,我们想见他一面比登天还难。如果我们主动上门,我想他连门都不愿意为我们敞开。”
叶名琛的脾气以及对洋人的态度他们早就领教过。
这位两广总督,处理所谓夷务的手段只有一个字:拖。
拖不了就硬顶,硬顶不了就装死。想让他主动寻求帮助,恐怕很难。
巴夏礼忽然开口道:“罗大纲在等,我们也可以等。”
查尔诺不解道:“等?”
巴夏礼不紧不慢地说道:“等到广州危急的时候,叶名琛自然会主动来找我们,即便他不直接来找我们寻求帮助,他也会让他的中间人找我们。”
赫德若有所思:“领事阁下的意思是,现在叶名琛还不着急,觉得他还有把握守住广州城?”
巴夏礼摇晃着酒杯,分析说道:“目前广州战局的发展情况至少是这样的。广东天地会水战失利后,他们寄希望于能在更主动的陆地战场寻求突破。广东天地会这几天接连不断地攻打城北的四方炮台,死了很多人仍旧没有拿下四方炮台。这或许给了叶名琛一些信心和不切实际的幻想。
不过我相信叶名琛这种不切实际的信心和幻想不会持续太久,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武昌方面和广东天地会既是争夺广州的竞争者,同时也是盟友,我想陈开他们在战局不利的情况下会向罗大纲寻求帮助。
罗大纲出于借广东天地会这把钝刀削弱广州鞑靼政府军队的考量,会给予广东天地会一定程度的援助。
到那时叶名琛等人面对的局面将会更加被动棘手,而广州周围有能力为他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的,只有我们,叶名琛一定会主动向我们求助的。”
赫德若觉得巴夏礼的分析有道理,问道:“那我们眼下该做什么?”
巴夏礼不假思索地说道:“以保卫侨民和财产的名义,提前囤积一批军火。在十三行、港岛、澳门,招募有军事经验的欧洲人、美洲人,组建一支雇佣军队。如果人数不足,就让当地买办招募华人,训练他们,作为后备。
港岛的主力部队已经前往了北方,我们需要组建一支雇佣兵部队用于自保,乃至干涉广州城的归属。
单靠领事馆现有的武官和卫兵,连保障领事馆的安全都很吃力,更遑论干涉广州城的归属。”
查尔诺不置可否:“十三行其他国家的商人和侨民也缺乏安全感,他们也有这方面的需求,只要有我们牵头,我相信这支雇佣兵队伍很快就能筹建起来。”
“组建这支雇佣军的钱从何而来?”善于算经济账的赫德问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用广州领事馆的经费以原来的使馆武官为班底扩充一支小型护卫武装,保障领事馆安全自然没什么问题。
而巴夏礼已经明确说明了这支雇佣兵武装需要具备干涉广州城归属的能力,想要具备这一能力,这支雇佣兵武装的规模自然不可能小。
一支人数众多,具备一定战斗力的雇佣兵武装,需要付出的金钱成本是惊人的。
光靠广州领事馆现有的经费以及他们几个外交工作人员的身价,无法供养得起这么一支雇佣兵队伍。
巴夏礼倒不担心钱的问题:“可以以领事馆的信用作为担保,向十三行和港岛的英国商民发债券,当然,这笔钱最后可以算到鞑靼政府头上,找他们报销,毕竟我们是在帮助他们。”
赫德释然了,笑了笑说道:“向鞑靼政府要钱,可以见他们的官员容易,这些愚蠢的冤大头在金钱方面对我们向来十分慷慨。”
“不是要,这是他们理应支付的钱款。”巴夏礼正色道。
“毕竟我们是在帮助鞑靼政府,他们付些报酬是天经地义的。”
......
与此同时,武昌北王府内宅。
今日适逢北王妃王蕴蘅临盆,产房之外的门廊下,彭刚来回踱步,目光不时关切地望向产房内。
闻讯而来的北殿中枢大员们也齐聚内宅花园,等待着产房内的消息。
彭刚的岳祖父王佺抚着已添了几缕霜色的短须,半闭着双眼,口中念念有词,含糊不清地念着些祖宗保佑之类的词句。
两年前他盼来了曾外孙女彭望舒,今日他希望孙女能诞下一曾外孙。
刘齐衔、王大雷、刘蓉、郭崑焘等北殿核心中枢大员悉数到场,静静等待着结果。
所有人的沉默中都藏着同样的期盼,希望北王妃能诞下一嫡长子。
北王与王妃春秋正盛,却迟迟未有嫡子降生,此事一直是他们心中的一块心病。
虽说北王已有北长金望舒,聪慧可爱,深得宠爱,但偌大的北殿基业,终究需要一个继承人。
这个继承人最好是无可争议的嫡出。
产房内不时传来北王妃王蕴蘅因分娩的痛楚而发出的声音。
彭刚的脚步停了片刻,又继续踱了起来。
众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似的追随着彭刚的身影来回扫视。
两年前北长金降生,殿下喜不自胜,宽慰王妃来日方长,这一等,便是两年。
两年间,殿下励精图治,北殿疆土已拓展至鄂湘全境,周边的紧要地区也悉数纳入疆土,如今又在对岭南用兵,听说近来罗大纲在广东的战事十分顺利,想来光复广州也就是今年的事情。
若说北殿眼下有什么遗憾,除了比较缺钱外,就缺一个合法性强,无可争议的继承人。
众人的心思和王佺一样,也在祈祷北王妃的这一胎是男丁。
众人正思忖间,产房内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啼哭。
啼哭声异常响亮有力。
彭刚的脚步戛然而止。
王佺猛地睁眼看向产房,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那扇紧闭的门。
片刻后,产房大门轻轻开启。
稳婆抱着襁褓走了出来,脸上洋溢喜悦的笑容,脚步轻快,几乎是小跑着来到彭刚面前。
“恭喜殿下!恭喜殿下!王妃娘娘诞下了北嗣君!母子平安!”
北嗣君。
听到这三个字,众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王佺身子一晃,彭毅眼疾手快扶住他,却见王佺已是老泪纵横:“好!好!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其他人也皆是满面红光,连连拱手下跪向彭刚道贺。
满面春风的彭刚虚抬了抬手示意众人起身,旋即动作娴熟地伸手接过襁褓。
襁褓中的婴儿皱巴巴的小脸,此刻正憋得通红,扯着嗓子啼哭,声音响亮得仿佛要把屋顶掀翻。
彭刚看着那张与自己肖似的小脸笑道:“好小子,哭得这么响,倒是个有脾气的。”
他抱着孩子,转身步入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