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人群中一阵骚动。
一名甘先部的头目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盟主!弟兄们打了三天三夜,死伤过半,实在打不动了!好歹让弟兄们喘口气!”
陈开冰冷的目光落在这名头目身上,道:“喘气?甘大元帅的尸骨还没冷,你跟我说喘气?”
那头目想要反驳,他张了张嘴,在瞥见了陈开及其身后一群弹药上膛,腰刀出鞘,杀气腾腾的亲卫后,又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很多甘先的旧部已经看明白了,陈开话说得冠冕堂皇,说到底还不是要将他们这些老兄弟当做新裹挟的青壮一般,充作炮灰攻打广州城的正北门。
陈开收回目光,说话的声量又提高了几分:“甘大元帅为何而死?他为的就是拿下广州城!如今四方炮台已克,正北门就在眼前,你们却要停下来喘气?甘大元帅在天有灵,能瞑目吗?”
没有人再说话。
那些疲惫的面孔上,有悲愤,有不甘,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甘先的旧部们面面相觑。
有人默默站起身,握紧了手中的刀。有人咬着牙,挣扎着爬起来。更多的人,则是在陈开的督战队驱赶下,踉踉跄跄地走向炮台下方,准备投入攻城。
陈开将主动起身、较为顺从的甘先旧部编入新营,剩下的人则被驱赶至阵前,连同带来的新兄弟一道,用于攻打广州城的正北门。
陈开站在四方炮台高处,目送那些疲惫不堪的甘先旧部被驱赶着往正北门方向移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盟主。”何贱苟在此时凑了过来,说道。
“甘先老营那帮人现在怨气不小。让他们打头阵,不是很合适吧?”
陈开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怨气?有怨气就对了。有怨气,才会拼命。甘先死了,他们没了主心骨,不给他们找点事做,他们那点怨气,迟早要冲我来。”
虽说何贱苟觉得陈开说得有那么一两分道理,只是何贱苟仍旧心有不忍,毕竟这次起事之初,广东天地会的钱粮主要是由甘先负责筹集的。
再者,不仅陈开对甘先的旧部有想法,他何贱苟也想吞并甘先的旧部,尤其是甘先的老营,以壮大自己的实力:“盟主,这些人都累成这样了,攻城能成吗?”
陈开瞥了何贱苟一眼,道:“能成最好,成不了也能消耗清军的弹药和体力,为后续攻城的部队开路。”
何贱苟闻言脊背一凉,心里头暗自寻思后续攻城的部队该不会就是他的部队吧?
思及于此,何贱苟忽地念起北殿的好来。
何贱苟当初在湘南和桂西北也同北殿一起作战过,北殿规矩多归规矩多,可这么毫无遮掩地拿友军当炮灰攻城的事情,确实没干过。
陈开的注意力都在广州城正北门上,此门一破,他即可攻入广州城,只要占了广州,饶是罗大纲本人亲至西关,也不得不承认广州城是广东天地会、是他陈开地盘的继承事实。
陈开没有过多地理会何贱苟,他转过身,勒令移动四方炮台上的所有大炮,将炮口对准广州城的正北门,对准镇海楼发炮。
广州镇海楼上,面对四方炮台的失守,叶名琛正与柏贵、乌兰泰、江忠濬等人商议对策,讨论如何收复四方炮台。
广东天地会以如此不要命的打法攻打四方炮台,还给打下了,着实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四方炮台为广州城城北制高点,地势要比广州镇海楼还稍高些。
广东天地会占领了四方炮台,意味着广州镇海楼乃至整个北墙都不安全。
面对如此危局,广州镇海楼内的广东军政大员意见不一。
两广总督叶名琛站在窗前,负手而立,目光穿过窗棂,死死盯着城北那座已然易主的四方炮台。
山巅之上,隐约可见人影旗帜攒动。
广东巡抚柏贵坐在太师椅上,颤抖的双手捧着茶盏。
柏贵茶水一口未饮,手却抖得茶水荡出涟漪,溅在官服上也浑然不觉。
乌兰泰按刀来回踱了几步,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叶制台,不能再等了!四方炮台乃城北制高点,地势比咱们这镇海楼还高。会匪踞之,居高临下,整个北墙都在他们的射程内!若不趁其立足未稳夺回,后患无穷!”
乌兰泰主张乘着广东天地会于四方炮台立足未稳之际,立刻发兵出城夺回四方炮台,否则后患无穷。
叶名琛看向乌兰泰:“乌将军之意,是出兵夺回?”
“正是!”乌兰泰说道。
“我愿率五千粤军,亲自统兵出城,马上攻上四方炮台!”
一旁江忠濬却摇了摇头:“乌将军勇则勇矣,但此刻出兵,恐怕正中会匪下怀。”
乌兰泰是广州城内为数不多还有点种的旗人将帅,这一点江忠濬并不否认。
只是江忠濬觉得眼下并不是出城和广州北郊附近的广东天地会会匪野战的时候。
广东天地会会匪围攻广州城月余,难得在四方炮台取得了突破,接下来必将集结重兵于广州北郊,在四方炮台的掩护下攻打正北门或者小北门。
守城乃大清官军所长,凭借坚固的广州城墙死守正北门、小北门,最大程度杀伤攻城的广东天地会会匪便是。
攻城的广东天地会会匪被打疼了自然会退回去舔舐伤口。
目下他们面临的难题不是打退广东天地会一次两次的攻城,而是抓住机会破了广东天地会的设在城郊的营垒,彻底解广州之围。
乌兰泰能有今天的成就和地位,很大一部分是江家兄弟给他涨脸挣来的,乌兰泰很信任江家兄弟,也听得进江家兄弟的意见,面对江忠濬的反对,乌兰泰并不恼怒,只是和颜悦色地询问道:“达川何意?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江忠濬说出了他的想法:“据近日多方探报,短毛与广东天地会尚未合流,仍在各打各的,方才我观察到西郊的会匪大量向四方炮台方向运动,想是西郊的会匪想趁此机会同北郊的会匪合流,攻打正北门或者小北门。
若我军此时出北门夺炮台,势必与会匪主力正面硬碰。会匪新胜,士气正盛,硬碰硬,即便胜了咱们的损失也不会小。”
叶名琛也觉得江忠濬的分析有道理,向江忠濬投以期盼的目光:“那达川有何高见?”
江忠濬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继续开口说道:“我的想法是主动出击,转守为攻,化被动为主动。
会匪把主力压在城北,想借下四方炮台之威势攻城,其西郊、东郊的防务即便不空虚,也大不如前。
我军可分兵两路,一路出正东门,一路出正西门,在水师的配合下先破城东、城西两郊的会匪营地,断会匪羽翼。然后两路合兵城北,与城内守军夹击四方炮台。
如此不仅能够守住广州城,还可一举打破会匪对广州的封锁,解广州城之围。”
乌兰泰闻言,眼睛一亮,抚掌道:“好计策!避实就虚,先剪其羽翼,叶制台,达川此计可行!”
叶名琛略一凝思,虽说江忠濬此法有赌的成分,但叶名琛觉得还是可以搏一搏:“达川此计确有见地,为一劳永逸解广州城之围,搏一搏也无妨,就依达川之计而行!”
叶名琛正要继续说具体的兵力部署,突然响起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诸位能不能听我说一句?”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人原来是面色煞白的广东巡抚柏贵。
“柏抚台有何话说?”叶名琛问道。
柏贵咽了口唾沫,声音发虚:“此刻咱们身在镇海楼,实在……实在是太过凶险了。”
说着柏贵抬手指了指窗外那座已然易主的四方炮台:“那炮台地势比咱们高,会匪若有火炮,这镇海楼便在他们的射程之内。咱们身系广东一省安危,岂能置身于如此险地?咱们是不是该先下镇海楼,到城内找个安全的地方办公?统筹防务,未必非要在这镇海楼里。”
柏贵话音刚落,一阵沉闷的轰鸣从北面的四方炮台传来。
那声音闷得像是天边骤然滚过的闷雷。
江忠濬最先反应过来,脸色骤变:“是炮声!会匪在打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