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闷雷般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带着尖锐的呼啸。
轰!!!
一颗炮弹砸在镇海楼的外墙上。
一时间砖石崩飞,碎石四溅,整座楼都在剧烈颤抖,梁柱吱呀作响,瓦片哗啦啦往下掉,镇海楼内瞬间灰尘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
“保护制台大人!”江忠濬厉声大喊。
几个亲兵冲上来,架住叶名琛的胳膊就往外拖。
“等等!等等!”叶名琛挣扎着,还想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第二波炮击呼啸而至。
这一次,有炮弹正中楼顶。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中,镇海楼的飞檐被炸飞了一角。
巨大的木梁断裂,瓦片如同暴雨般坠落,整座楼阁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柏贵两腿一软,竟当众瘫倒在地,一股热流顺着裤管淌下。
“快走!”江忠濬一把拽住叶名琛的马蹄袖,不由分说地把他往楼下拖。
叶名琛踉踉跄跄,袍服上沾满了灰尘,他被亲兵们架着,几乎是双脚离地地被拖下楼梯。
瘫在地面上的柏贵也被两个亲兵架起来,奈何柏贵双腿发软,根本迈不开步子,亲兵只得跟抬尸体似地抬着柏贵往楼下走。
乌兰泰相对镇定些,没怎么丢份,紧紧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镇海楼的楼梯上,下楼的众人跌跌撞撞,挤成一团。有人摔倒,有人惊呼,有人被踩掉了靴子,甚是狼狈。
江忠濬一边往下跑,一边回头望了一眼。
透过弥漫的硝烟,他清晰地看到镇海楼的楼顶已经被炸塌了一角,火光隐现。耸立了数百年的岭南名楼,此刻正在炮火中震颤。
不远处的四方炮台上,依稀可见人影攒动,炮口处硝烟升腾。
江忠濬咬紧牙关,收回目光,继续往楼下冲。
众人跌跌撞撞冲下镇海楼,一路踉跄着逃到北墙的城墙跟,这才停下脚步。
叶名琛被亲兵架着,气喘吁吁地靠在城墙根的墙面上,官袍的袖管不知何时还被碎瓦划破了一道口子。
然此刻叶名琛已经顾不上整理仪容,只是大口喘着气。
江忠濬也好不到哪儿去,行袍下摆被扯裂了半边,靴子上全是泥灰,扶着墙站稳,胸膛剧烈起伏。
广东天地会的炮击并未停止,此时还能清晰地听到北面四方炮台方向的炮响,以及炮弹落在广州城内的闷响。
广东天地会的炮手炮术感人,饶是四方炮台距离广州镇海楼较近,仅有三百多米,镇海楼目标又大,按照常理不致打空。
然而从四方炮台打出的炮弹直接命中镇海楼的并不多,多数炮弹还是落入了广州城内。
几人之中,最为狼狈的当数广东巡抚柏贵。
虽说叶名琛、乌兰泰等人被这一阵炮打得受惊,也很狼狈,可至少他们下了镇海楼之后是站着的。
柏贵被两个亲兵放下之后,整个人仍旧软得像一摊烂泥瘫在地上,裤裆处一片濡湿,面色白得像宣纸,嘴唇哆嗦着,口中喃喃自语,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叶名琛等人瞥了柏贵一眼,随即收回目光,不再理会柏贵,直接继续说起了正事。
广州将军穆克德讷靠不住,广东巡抚柏贵也是指望不上了。要守广州,还是要靠他们几个。
“乌将军,达川。”收敛起心神,叶名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炮击过后会匪必定开始攻城,咱们没时间耽搁了。”
乌兰泰、江忠濬道:“叶制台尽管吩咐!”
叶名琛说道:“就依达川方才之计而行。乌将军,你即刻点齐五千精锐,出正西门,破了西郊会匪的大营。”
正西门位于城西的满城,想出正西门必须过满城,满城乃广州城的城中之城,汉人难以入内。
叶名琛担心如果让江忠濬这个汉人统汉兵进满城,广州将军穆克德讷未必会放行。
叶名琛想了想还是让同是满人的乌兰泰统兵入满城自正西门而出。
乌兰泰点了点头:“好,我这便去!”
叶名琛转向江忠濬:“达川,你带三千人出正东门,破东郊的会匪大营。东西两路得手后,即刻合兵城北,与我城内守军夹击四方炮台。”
江忠濬肃然拱手:“遵命。”
叶名琛顿了顿,一脸决绝凛然之色:“本督亲自坐镇城北,调督标营上城墙守御,吸引会匪主力。城北这一仗,本督亲自来扛。”
乌兰泰闻言,面露忧色:“叶制台,城北是会匪主攻方向,兵力最厚。”
说到这里,乌兰泰迟疑片刻,还是把他的顾虑说了出来:“不如让城守协来城北协防?如此,城北防务也更稳妥些。”
乌兰泰口中的城守协为广东陆路提督昆寿麾下的广东提督广州城守协。
该协有额兵一千一百七十五人,是广州城内除了广州将军的驻防八旗之外人数最多的经制军武装。
广东提督广州城守协目前部署在南墙,同洪名香的广东水师水营一道负责城南的防务。
广东天地会会匪的水营在开战之初就被他们打残了,对南墙构不成什么威胁,南墙有洪名香坐镇出不了什么岔子,乌兰泰觉得可以把广东提督广州城守协调到城北来协防,如此会更稳妥些。
叶名琛摆了摆手:“不必,洪名香的水营此番要襄助你们破会匪大营,城南还是多留些兵力为好。城北现有兵勇加上我的督标,足以守住,再不济——”
说着,叶名琛他瞥了一眼旁边瘫软如泥的柏贵,嘴角微微扯动,带着几分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无奈的语气说道:“再不济还有柏抚台的抚标可以调动。”
乌兰泰觉得也有道理,柏贵也在这里,实在不行,叶名琛还能调柏贵的抚标协防城北,城北应当出不了什么岔子。
只要他和江忠濬破了广州城东西两郊的会匪大营,北郊的会匪肯定也无法安心地攻打北墙,叶名琛这边的压力会小很多。
江忠濬道:“城北有您亲自坐镇,必能稳住阵脚。东郊与西郊的会匪大营,我与乌将军必尽全力,尽快破之。”
乌兰泰也道:“不破西郊会匪大营,绝不回城!”
叶名琛赞许地点点头:“去吧。广州存亡,在此一举。”
乌兰泰与江忠濬齐齐拱手,转身大步离去。
叶名琛望着乌兰泰和江忠濬远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过身,对左右说道:“传令给洪名香。让他带着广东水师能动用的水营兵勇,即刻配合行动,不得延误!”
“是!”叶名琛身旁的亲兵领命,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叶名琛又看向另一名亲兵:“去把我的督标营调上来,上北城墙。告诉他们,本督亲自督战,谁敢后退一步,无论提镇还是兵卒,立斩不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