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军进驻西关外未久,短短两天的时间内,李严通的心情出现了极大的波动。
先是昨日收到王智所部的通信兵传来的已率部攻占珠江口全部炮台。大角、蒲洲、横挡、威远、镇远、靖远、虎门等十余座炮台尽入我军彀中!毙俘清军水陆兵勇近四千人,其中毙俘清军水陆两师总兵一名,将备十九人,千把一百零三人的大好消息。
再是自己的侦察兵传来的甘先部天地会攻占广州城北四方炮台的好消息。
李严通原以为广东天地会攻占四方炮台,广州的清军守军将陷入被动,他将有足够的时间在西关外扎营站稳脚跟,为罗大纲经营好进军广州的桥头堡,从容地等待后续的部队抵达广州西关外。
不想还没高兴多久,广东天地会立马给他拉了一坨大的。
半天的时间还没过去,就有前方的侦察兵来报,广州城东西两郊大营的广东天地会被出城的清军杀得人仰马翻,损失惨重,使得他原来从容的处境一下子变得十分被动。
原本李严通驻扎西关外,西郊有广东天地会的西郊大营挡着,又隔着珠江,他的驻地很安全。
广东天地会西郊大营被清军攻破,水师主力又在佛山,他的驻地等于是敞开胸膛,赤裸裸地暴露在清军的刀尖之下。
虽说李严通现在麾下有三千出头的兵马,但这三千兵马不全是常备部队,常备部队仅有六旅一团的一营、二营近一千五百人,剩下的一半人马是新近来投,充当向导和民兵的原何禄所部广东天地会人马。
李严通正懊恼间,响起一阵由远及近的嗒嗒马蹄声。
来者不是他的侦察兵,也不是珠江口前线王智所部的通信兵,而是一个李严通熟悉的身影:刘代伟。
刘代伟兄弟和李严通一样,也是湘南天地会出身,只是分属不同的堂口。
作为曾经湘南天地会的主要首领,他们算是老相识。
只是在湘南天地会那会儿,他们的关系没有在北殿时这么好,联系也没有这么频繁。
此番入粤,刘代伟不执行纯粹的军事任务,而是负责与天地会各部协调联络。
进入西关外的北殿前锋部队营地,刘代伟翻身下马,来见李严通,只是他的脸色却不太好看。
李严通迎了上去:“你不是在十三行那边协助唐掌柜他们吗?今日来此可是有要紧事?”
李严通早年是跑江湖的,心思较为活泛,心知刘代伟亲自来他的营地,多半是因为广州城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刘代伟径直走进李严通的大帐,李严通挥退左右,只留两人在帐中。
刘代伟开门见山,将一些更为细节的信息告知了李严通:“甘先死了,甘先亲率部众攻打四方炮台,终于把炮台拿下来了,但甘先本人,阵亡了,其部损失很大。”
李严通闻知此事,叹道:“甘先倒是条好汉,可惜了,然后呢?”
虽说李严通已经从他的侦察兵口中得知了广东天地会攻占了广州城北的四方炮台,其西郊大营被清军攻破,东郊大营险些被攻破的消息,但李严通对其中的具体细节内情并不清楚。
“然后?”刘代伟冷笑一声,继续道。
“然后陈开就去了四方炮台,把甘先的旧部全吞了。吞了还不算,转头就把那些打累了的甘先旧部驱赶到城下,当炮灰攻城。陈开自己的人马在后面督战,甘先的残部在前面送死。结果城没攻下来,死伤惨重,活下来的人也对陈开怨气冲天。
更要命的是广州城里的清军兵分东西两路出城了。
乌兰泰一部会同广东水师的水兵水勇端了陈开的西郊大营。粮草辎重全被烧了,留守的老弱妇孺被杀了个干净。
江忠濬一部虽没攻下陈显良的东郊大营,但也把东郊的天地会打残了。”
李严通听完,沉默了良久。
他走到挂在地图架上的舆图前,目光在广州城西郊的位置停留了许久。
“陈开的西郊大营没了,粮草也没了。东郊的陈显良、李文茂、何金殿那几部虽还在,但也伤了元气。广东天地会对广州的陆路合围……”
“破了。”刘代伟接过话头。
“至少西面、北面都破了。陈开现在只剩四方炮台和北郊大营那点地盘,被乌兰泰和叶名琛两路夹着,现在不是能不能守住的问题,而是能守多久都是问题。”
尽管李严通和刘代伟不希望广东天地会打进广州城,可他们更不希望广东天地会败得如此之快。
眼下已经在佛山完成集结的北殿部队仅有一个半旅的常备部队和两个团从广东当地收编的民兵部队,总兵力只有一万五千上下,很多常备部队和物资还在前往佛山镇的路上。
单靠已经在佛山镇完成集结的这些兵马,还不足以围困住广州城。
李严通转过身,看向刘代伟:“对清军来说,这是难得的战机,他们刚打了胜仗,士气正盛,我在西关外的兵力不多,立足未稳。你说他们会不会趁势出城,先对咱们下手?”
两广总督叶名琛只是坏,至于蠢,叶名琛的蠢也只是表现在处理洋务时面对洋人显得很蠢很天真。
对于境内的军政事务,叶名琛还是比较内行的,不然也不会在广州当十几年的督抚。
他和刘代伟能看出广东天地会已经难成气候,对广州城构不成多大的威胁,叶名琛也能看得出来。
刘代伟说道:“我就是为这个来的。伍崇曜和卢文翰送来消息,西郊大营被破后,广州城内的清军士气大涨。叶名琛和乌兰泰他们已经跃跃欲试,想趁你在西关外立足未稳,一举击溃你。”
李严通点点头,没有感到特别惊讶。
“陈开那边呢?”李严通追问起陈开的情况。
刘代伟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鄙夷:“陈开?他现在自顾不暇。西郊大营被端,粮草尽毁,甘先部的天地会会众又死得七七八八,甘先的旧部私下里骂陈开不讲义气,不配当盟主,说什么饭还没煮熟,就担心别人多吃一口,这下好了,谁也别想吃了。”
李严通沉默片刻,缓缓道:“倒也不怪他们有这种想法,甘先拼死拿下四方炮台,陈开反而先忙着吞并友军、消耗异己。结果西郊大营被端,粮秣军需尽毁。如今缩在四方炮台上,进退两难,也算是自食其果。只是这一仗之后,广州清军必然起势,出城找我们野战是迟早的事。”
陈开的吃相太过难看,经此一事,恐怕广东天地会很难再次粘合起来。
有了甘先的前车之鉴,陈显良、李文茂、何金殿等人定会对陈开充满戒心。
更何况现在广东天地会还需要面临粮草军需耗尽这一迫在眉睫的问题。
刘代伟点点头:“这就是我特地来找你的原因,根据十三行行商提供的情报,出城的清军恐怕不下万人,你得有个准备。”
李严通眼中闪过一丝锐色:“若清军真敢出城找咱们野战,倒也是个机会。咱们此番入粤,最终是要打广州的。广州是岭南第一大城,攻城之前,若能先消灭一部分清军的有生力量,总比到时候在城墙下硬啃要强。
清军新胜,士气正旺,必生骄心,骄兵,败之较易。”
刘代伟若有所思。
李严通不再多说,转身对外喊道:“让侦查连连长来见我!”
不多时,一名精干的年轻军官快步走进大帐,向李严通敬礼道:“旅长!”
李严通下令道:“你马上安排人手,加强对广州方向的侦查。尤其是西郊、北郊一带,严密监视清军动向。一旦发现清军出城,无论是哪座门、多少人马、往哪个方向去,不管白天黑夜,只要清军有动静,立刻飞马来报!不得有误!”
侦查连连长肃然应道:“是!”
旋即侦查连连长向李严通敬了个礼,转身大步离去。
帐中重归安静。
刘代伟说道:“我原本还担心你一时气盛,会贸然求战。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李严通一面写信将广州城附近的详细情况告知佛山镇的罗大纲,一面说道:“打仗嘛,该打的时候不打,是怯懦。不该打的时候乱打,是鲁莽。现在咱们要做的,就是以静制动。清军若来,咱们接着,清军若不来,咱们就在这儿等着,等罗帅主力到了,再一起攻城。”
......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西关外的北殿营地中,炊烟刚刚升起,士兵们正在埋锅造饭。
几名从广州城前线匆忙赶回来的侦察兵来到李严通的帅帐,气喘吁吁地向李严通汇报说道:“旅长!清军出城了!广州清军自南墙各门和正西门同时出兵,兵力至少上万!水陆并进,正朝咱们这边杀来!”
李严通对此早有预案,神色平静地说道:“按计划行事,一团一营随我殿后,其余各部立即往佛山镇方向撤退。辎重能带的带,不能带的全部焚,不,就地留在营地内。”
李严通下意识地下令将不能带走的辎重就地焚毁,只是转念一想他此番是要佯败撤往佛山镇,将追击他们的清军引诱到佛山镇去,不宜焚毁带不走的辎重。
李严通的命令迅速传达了下去。
营地中顿时忙碌起来。
士兵们扔下还没来得及扒拉几口的饭碗,按照预定方案收拾装备、搬运物资。
只是那些新近来投的原何禄部天地会人马起初有些慌乱,看起来像是真的被气势汹汹奔袭而来的广州清军吓破了胆子。
李严通骑在马上,身边是负责殿后的一营。
“旅长。”何禄策马靠近李严通,讨好道,“您先走吧,殿后的事交给我。”
李严通摇摇头:“不急。咱们得让清军看清楚,咱们是真的在跑,而不是设伏。跑慢点,他们才会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