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严通知道何禄是为了巴结讨好他才说的这些漂亮话,何禄的这些人马曾败于清军,又整训未久,他可不放心让何禄殿后。
老实说,李严通并不担心清军追上来,反而担心自己撤的太快清军跟不上。
远处,清军先锋部队已经出了西关,乘坐广东水师的渡船,在广东水师的掩护下登岸,靠近了他们的营地。
乌兰泰策马冲在最前,见李严通已经带兵撤出了营地,且部分人马撤退时显得十分狼狈混乱,不由得扬起马鞭指着撤退中的李严通、何禄所部北殿部队大笑道。
“哈哈!短毛被咱们吓破胆子跑了!短毛不过如此!”
随行的粤军营官们也拍起了乌兰泰的马屁:“乌将军威武!短毛闻风丧胆,不战而逃!”
乌兰泰笑声更大,一挥马鞭:“全军追击!别让他们跑了!”
江忠濬纵马追上乌兰泰,来到乌兰泰身边勒住缰绳,举起手中的千里镜望向远处那支正在败退的北殿部队。
这支北殿前锋部队给江忠濬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
有些士兵虽在后退,但队形散而不甚乱,步伐看上去也比较从容,看着像是演的,而另一些人的溃退,其惊慌失措之状,与他们在广州城郊杀得溃散的天地会状态几乎一模一样,不像是能演出来的。
对此江忠濬感到非常的困惑,心里头暗自思忖道:难不成是短毛的老卒在带新卒?
为稳妥起见,江忠濬策马上前,拦住乌兰泰的马头:“乌将军!且慢!”
乌兰泰眉头一皱:“达川,何事?”
江忠濬指向远处正在往后退的北殿部队:“将军请看,短毛虽退,然其部分行伍队形散而不乱,步伐从容,器械齐全,更像是有序撤退引诱我等深入,不像是溃退。
这些短毛在往西南方向退,西南边那是佛山镇的方向。据闻短毛主力正集结在佛山,咱们若贸然深入追击,恐怕会一头撞上短毛的主力,陷入险境。”
广东天地会此前并未将广州城围死,广州城南边的水道是通的,江忠濬有听说过一些有大量短毛集结于佛山的消息,不过是真是假,尚未确认过。
本着小心驶得万年船的心思,江忠濬觉得还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为妙。
乌兰泰顺着江忠濬的手指望去,皱起眉头,脸上已有不悦之色。
江忠濬继续道:“将军,咱们昨天已经打了一场大胜仗,破了西郊大营,烧了会匪的粮草,已是大功一件。今日出兵,若能占了短毛的西关营地,见好就收,便是锦上添花。再追下去太冒险了。”
江忠濬希望乌兰泰能够见好就收。
乌兰泰冷着脸,不悦道:“西郊会匪大营可破,西关外的短毛大营可破。难道我们这一万六千大军,就破不了短毛的佛山镇大营?
再者,达川,你想一想,即便眼前这伙短毛是引诱我等去佛山,佛山真有短毛主力,那又如何?
佛山镇的短毛主力若知前线溃败,必然人心惶惶!咱们趁胜追击,一举杀到佛山去,光复佛山镇,这是多大的功劳?何愁广州之围不解?”
乌兰泰说得有理有据,江忠濬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言毕,乌兰泰一挥马鞭,策马向前。
“全军追击!追上短毛,短毛跑到哪里,咱们就追到哪里!”
号角声响起,一万余清军呐喊着向前涌去。
江忠濬望着乌兰泰渐行渐远的背影,又望向远处那支仍在从容撤退的短毛部队,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他咬咬牙,对身边的营官们说道:“咱们的人保持队形,跟在乌将军后面。随时准备策应乌将军。”
“是!”
众粤军营官应诺。
珠江江面上,另一支队伍停了下来。
在送了粤军渡过西航道之后,洪名香并无派出广东水师的水师步勇上岸追击北殿大军的打算。
广东天地会围困广州城的两个月时间里,自击溃了广东天地会林洸隆所部的天地会水师,珠江之上便再无爆发过大规模的水战。
广东水师主力在广州城附近的水域活动,屏护广州城,北殿水师在佛山一带的水域活动,保障佛山到三水县之间的航道畅通,以便将后方更多的人员物资顺利地输送到前线。
故清军和北殿的水师一直相安无事。
洪名香当初在清远吃过北殿的水师亏,和陈阿氿带领的北殿水师交手打过硬仗,清楚北殿大军的实力,更清楚只要出了珠江西航道,沿着珠江后航道,沿三支香、东平、平洲水道深入佛山,和北殿水师主力遭遇的概率将大大提升。
念及于此,洪名香还是决定不跟随乌兰泰、江忠濬的粤军追击撤出西关外大营的北殿前锋部队,顿兵珠江西航道不前。
“军门。”洪名香身边的一众广东水师将备凑了上来,有些眼红地看着追击短毛穷寇的粤军,询问道。
“咱们不追吗?乌将军他们都上岸追过去了。”
洪名香摇摇头,说道:“此战由乌将军和江臬台主导,人家粤军才是主角,咱们不过是给粤军打下手的配角,即便我等出大力,最后落到咱们头上的也是次功,兄弟们冒这么大的险拿个次功,不值当。”
乌兰泰是圣眷正隆,根正苗红的满洲将军。
他洪名香和叶名琛的关系也称不上融洽,虽然广东水师归叶名琛节制,但叶名琛不会为了他和乌兰泰争功,洪名香本人也没有什么动力襄助粤军追击北殿前锋部队。
经洪名香这么一说,洪名香身边的广东水师将备也都释然了,也觉得洪名香说得有道理,冒这么大的风险助战,最后又落不到多大的功劳,确实不值当,只是他们仍旧有最后一个顾虑。
“我等不随粤军追击,但总得找个合理的理由搪塞。”
洪名香笑了笑说道:“派人上岸告诉乌将军,就说我们水师在西航道上游发现有短毛水师活动,需要在此警戒,无法继续前进即可,乌将军现在恐怕满脑子都是败短毛之功,不会同咱们计较。”
......
岸上,追击仍在继续。
乌兰泰一马当先,五千精锐紧随其后,沿着官道向西南方向疾进。
马蹄步履声如雷,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前方,亲自负责殿后的李严通统带一营缓缓撤退。
李严通始终与清军追兵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让清军追兵真的追上,也不彻底甩脱追击他们的清军追兵。
乌兰泰则是越追越兴奋,不时扬鞭催促。
“快!快!短毛快跑不动了!追上去!”
江忠濬跟在后面,脸色却越来越凝重。
他注意到了前方的短毛始终和他们保持着二里左右的距离。
他们追得快些,短毛就跑得快些;追得慢些,短毛也放慢脚步。
短毛,至少是殿后的那些短毛,看着根本不像是奔命,更像是在放他们风筝。
江忠濬环视己方部队为了追击短毛,队形逐渐变得散乱,已经有些脱节,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思及于此,江忠濬纵马追上乌兰泰,再度开口相劝:“乌将军,前边的短毛不对劲,将军若是要继续追,不如暂时停下,整理好队伍再追不迟!
我军为追击短毛队形已经乱了,若遇短毛伏兵,为时晚矣!”
江忠濬的话让乌兰泰感到十分扫兴,不满道:“短毛真要设伏,早就动手了,还用等咱们追出这么远?”
江忠濬急道:“将军!就怕短毛是在引诱咱们,广东水师不愿随咱们一道追击短毛,若再追下去,我军后方无援矣!”
乌兰泰脸色一沉:“达川,你昨天打东郊没打下来,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你不能因为自己没打胜仗,就拦着我打胜仗吧?”
乌兰泰的话说得很难听,江忠濬闻言一愣:“将军,你这是什么话?”
乌兰泰冷声道:“算了算了,你既然胆小不愿追,就留在这里。本将军亲自带兵去追!”
说罢,乌兰泰一鞭抽在马臀上,带着本部人马继续向前。
江忠濬望着他的背影,脸色青白交加。
若江忠源在,兴许还能劝得住乌兰泰。
可他终究不是江忠源,在乌兰泰以及军中的分量远不及江忠源。
乌兰泰视江忠源为友,而他江忠濬不过是乌兰泰的下属而已。
眼见距离佛山镇越来越近,江忠濬也只能自欺欺人地暗自祈祷是自己多虑了,他们追击的短毛是真败退,不是佯败,不是在放他们风筝。